迷音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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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米 @ 2008-07-25 11:05

木原音瀬的【美人】回想起来最初应该是在耽美季节上读的
耽美季节每期后面的一个小说连载,说实话到现在为止记得的也就这篇了
以当时那种浮躁的心态能把那么细腻的近乎清水的文章啃下来自己也有点奇怪哪来的耐心
但木原文字中那种超细节的部分:表情、动作、神态  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心理描写了吧
毫无做作,真实的接近残酷,所以才被读者们称为“虐心”吧
虽然3、4年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但这两天无意中看到了 下 居然已经出来了  中文翻译:【爱人】
看到这个标题 第一个感觉是送了口气
不管如何 总算给读者一个好的结果
在网上闲逛,看到不少人都称讨厌宽末的拖拉和忧郁,但那是性格决定的,这样的性格就只能有这样的发展,否则故事就俗套了
没有这样的他,又哪能体现松冈辛苦
中文的翻译挺好,流畅自然,不过还是希望能读一下日文原版小说

以下是封面和插图,和想象中的场景很接近,很喜欢,但感觉,宽末还是画的太好看了
宽末应该看上去年纪更大些,也更普通和邋遢一点
这个宽末少年味重了~~

日高 ショーコ





发现这张图是可以连起来的
于是简单拼了一下
ps高手的亲们有机会的话真希望能把这张图发扬光大~~



然后是两张彩色插画

两人第一次相遇时


宽末的态度开始改变后


其他黑白插画就不一一贴了
具体可以点这里查看

后语:其实自己上一个公司里就有一个叫松冈的日本人,也是30几岁,但人的感觉更接近宽末的设定~呵呵扯远了~
突然觉得这里腐的气息越来越淡了。。。是不是该补补课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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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上下

  不公平……福田健史一边嘀咕着,一边用前齿咬下了烧鸟串上的肉。现在是晚上8点,他穿着白底条纹图案的短衬衫坐在居酒屋里。
  按说房间里是开了空调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人口密度太大,而且白天的天气又创下了年度新高的关系,房间里还是闷热得要命,福田满头冒汗地大口灌着酒。
  仿佛是为了表示店主的古板性格一样,店内的装潢以朴素结实为主,也许是因为这样而觉得到这里约会不够浪漫吧?店子里几乎没有带着女伴的客人,只零星地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人。
  福田一面在松冈洋介面前嘁嘁地吐着舌头,一面像个指挥家一样挥舞着已经被吃空的铁串,名牌手表在他的袖口上摇晃着。
  “我告诉你噢,每次看见那小子我心里就特别烦,可是那小子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只有我单方面难受得要死,你不觉得太没道理了吗?”
  松冈将还响着嘎拉嘎拉声的杯子送到了嘴边,把已经融化了冰块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今天还没到晚上7点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原来是同期的福田打来的,他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正好今天没有巨人队的比赛,所以松冈心想这样也许至少比一个人待着强,所以就一口答应了(当时当然是做梦也没想到福田就是为了没完没了地发牢骚)。
  “在我当上总务主任的时候也是一样,那小子笑嘻嘻地说恭喜我。他可是被我这个后辈爬过了头,要来当比他年纪小的人的副手耶!如果他觉得不甘心的话,我至少还觉得他有点骨气,可他居然还笑得那么开心,真是让人受不了!!”
  “我明白,我明白,就是会有这种人啦。啊,不好意思,再帮我拿杯柠檬酒好吗?”他冲经过身边的服务员追加了订单,然后再次转向了福田,“你也用不着那么心烦意乱吧?你升得快,那种派不上用场的老部下自然而然就会越多。”
  福田表情认真地说道:“你这话倒是真理。”
  松冈哈哈笑了出来:“像这种天生就属于配角的家伙你只要当他们不存在就好了,这就是所谓的优胜劣汰,不行的家伙自然会早早被淘汰掉。”
  福田坏笑着耸了耸肩膀,说了句“你说得对。”对于二十八岁就当上了总务主任,算是相当顺利地出人头地的福田而言,没有干劲的年长部下似乎不管做什么都会碍到他的眼。
  “你不觉得就是那种半调子的老好人最难打发吗?”
  “你是说那个做你副手的年长男人吗?他要是个老好人不是挺好的吗?”
  福田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是不明白,工作和性格没关系,就算性格差劲到底,只要他能完成工作我也不会有意见,关键在于他能不能做事。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因为福田那种教训人的口气,松冈不禁有点生气,凭什么我要听你的说教啊,最后福田偏偏还要加上一句,“你就好了,像你们做营业的,因为不是总务这种案头工作,至少还有出去的机会吧?而且就算偷点懒也没关系,至少可以让心情转换一下。”
  “还好啦。”虽然嘴上随声附和着,但是松冈心里却相当恼火。真想让这小子也见识一下我们每月达成定额前的残酷过程。什么心情转换?!走路走到两腿麻木,连午休也报销的情况才是家常便饭,如果连这样都没有拉到一个新客户的时候,那种辛酸根本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上司光会说声:“去做!”就逼着你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到了定额还没有完成的月底,假笑几乎都成了套在脸上摘不下来的面具。因为精神压力的关系,胃药几乎成了必备用品,甚至还有人最后真的累到吐血。
  “我说,你长得那么漂亮,是不是光凭长相就可以轻松拿到合同了?”
  如果光靠长相就能拿到合同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心里虽然这么想,松冈的脸上还是挤出了笑容,“还好啦,能用得上的东西就要成分利用嘛!啊,已经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我不回去不行了!!”
  福田撅起了嘴巴:“不是才十点吗?”
  “我来之前女朋友打过电话,说等给同事开送别会结束之后就让我去她家,所以抱歉啦。”
  福田的态度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两个人来到店外后,夏季的闷热感又粘在了皮肤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期的关系就比较轻松,和你在一起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能平静下来。”
  说什么和你在一起就能平静下来,其实还不是因为不能向同一个办公室的人抱怨,松冈即使喝了酒,依然头脑冷静地分析着。
  “我觉得你很擅长听别人的话啊。”
  那是做营业员之后培养出来的技术。对于对方的话不管怎样都要随声附和,绝对不能否定对方,就算对方说得再怎么乱七八糟,只要唔唔点头肯定,对方就会觉得,“啊,这小子是理解我的。”
  “下次再一起出来喝吧。”
  在地下铁的入口分手后,松冈进入了与福田相反的通道。只剩下一个人之后,疲劳感立刻浸透了全身。松冈很后悔,早知道他是要找自己发牢骚的话,还不如不去。和你谈话能让人平静下来,福田的话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发牢骚这种事情呢,说的人固然是轻松了,可是听的人可就要积累压力了,那种绝对称不上正面感情的东西,对于精神卫生无疑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啊,累死了。”
  那种牢骚满腹的同事就不要去管了,最重要的是,明天就是星期五了。是自己翘首以待的星期五,松冈坏坏地一笑。明天穿什么好呢?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讨厌的事情也都可以在一瞬间被忘在脑后了。

  在化妆时,松冈最喜欢的就是涂上口红的那一刻。从七彩的颜色中,根据当天的心情而选出一种,如果想表现出神秘感就用红色,如果时装清纯小姐就用粉红。今天松冈想给自己的身份是情场老手的美女,所以选用的也是大红。
  在涂上了粉底的脸孔上,松冈用口红将自己的最描绘得比平时的轮廓小了一圈,化装和绘画其实不乏相同之处,只要不破坏整体的平衡,基本上就可以有过得去的结果。
  仿佛刚刚摘下的草莓一样的嘴唇在镜中摇曳,松冈牢牢地凝视着镜子,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站远几步,仔细地确认着成果。很完美,比公司里的女孩子还要更加美丽可爱。
  化完妆之后,松冈从柜子的深处取出了名牌的衬衫裙子,以及深色的丝袜。穿戴完毕,再带上直到胸口的假发后,他的装扮基本就算完成了。松冈以刚从工作中回来的有点风骚的上班女郎的形象撩起了长发,手拿着时装包在镜子前搔首弄姿。松冈自己都很陶醉,从头到脚,怎么看都是个完美的女人。最后再撒上了一点香水之后,松冈就离开了房间。
  他走在街上时的回头率相当高,受到男孩子的调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些事实,更是充分为松冈增添了自信。松冈是从去年开始扮女装的,那时他工作太忙,每天都回来太晚的关系,和他交往了三年的女友终于忍无可忍地对他下达了最后通牒。因为两人原本已经半同居,所以女友搬走之后,松冈的心好像开了个大洞一样寂寞无比。
  周末当他整理女友丢掉的一些剩余物品时,从那里面发现了女友的旧衣服和化妆品,怀念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的将这些东西拿在了手里,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我好像也能穿得下。”尝试了一下之后,虽然有点紧,但并不是完全不能穿。
  那是一身无肩的款式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出乎意料的非常适合松冈。对此松冈也很惊讶,于是觉得很好玩的索性又擦上了口红,没想到这也很适合肤色白净的他,让他看起来有种模特的感觉。因为实在觉得有趣,所以松冈又使用了试用品的粉底和睫毛膏。最后的成品,是一个连松冈自己也不认识的自己。一个连在女人中也可以说是少见的美人的“松冈洋介”出现在了那里。
  对于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中的“另一个美丽的自己”,松冈以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的速度迅速地陷了进去。他通过邮购而买了衣服内衣以及化妆品,从杂志上学习了化妆的技术。虽然头发因为营业的关系而不能留长,但是他至少准备了假发。当从头到脚成为女性的时候,松冈就可以忘记“日常”的自己,成为街上人人注目的美女有种说不出的快感,对他来说是最有效的压力消除法。
  松冈自己也知道这个爱好不太正常,所以他把“女装日”定在了星期五,因为决定了一周只有一次,所以对于女装的欲望和喜悦反而有增无减。
  星期五晚上,松冈就会非常细致地打理身体,化身为女人。最开始他只是在家里走来走去,然后就开始产生了强烈的想走出去的欲望,最后他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欲望而走到了外面。只要他走到大街上,大家就都会回过头来看。这让他又说不出的陶醉和心情愉快。他对于比女人还要美貌的自己感到非常自豪,经常在肚子里嘲笑着那些男人惊艳的目光。坐在空着不少座位的电车里,松冈盘算着今天不知道有几个男人会来向他搭讪就觉得兴奋不已。

  ……雨终于下了起来。松冈蹲在豪华界的一角呕吐着,受到了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味道的刺激,他呕吐的感觉又增强了几分,吐了之后稍微舒服了一点的松冈回到了路上,但走了没有几十米就又恶心了起来,不得不再次蹲了下来。
  从刚才开始他就已经重复了不只一次上面那个动作,新买的衬衫和裙子都被弄脏了,化的很漂亮的妆也因为泪水而一塌糊涂,现在松冈的心情可以说跌到了不能再低的谷底。到了繁华街之后不久,松冈就受到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的搭讪,要是平时的话,他绝对不会搭理,但是今天他却冲对方露出了微笑。因为松冈认识这个男人,他在营业的地方曾经和这个人擦肩而过,由于当时一向目中无人的负责人也格外低声下气,所以他对这个人印象很深,后来问过了旁边的社员后才知道他就是“高岛物业”的营业部长。
  高岛物业是松冈无论如何都希望拉上关系的企业,所以不止一次去拜访过,但是每次都被拒之门外。虽然现在和这个人没法谈工作,但只要掌握了对方的兴趣和爱好,说不定也有希望能开辟出新的客户。
  那个男人把松冈带到了高级饭店屋顶的鸡尾酒酒吧。松冈在他的劝说下喝着酒,和他闲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的声音好中性化啊。”
  听到男人这么说,松冈心里哆嗦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用“因为我感冒了”而糊弄了过去。就算外表再怎么完美,对于声音松冈还是没有办法。一想到说不定一会儿就可能露馅了,松冈的话就越来越少,为了填补尴尬的氛围,他只好拼命地喝闷酒。因为平时的松冈喝酒大都以啤酒为主,所以他的体质还不习惯鸡尾酒,没用太长的时间他就烂醉如泥了。
  “哇啊啊!”
  男人的惊叫声让他睁开了眼睛,他清醒过来时已经躺在了饭店房间的双人床上,裙子被掀了上去,内衣则被拉了下来。
  “你、你是男人!?”
  松冈只觉得全身的血都要凝结了一样,他慌忙拉上了内衣和裙子下了床,但是因为喝醉了酒,又穿着高跟鞋,所以他没能站稳,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
  “你这个变态混蛋!居然敢骗人!”
  男人铁青着脸扑了过来,抓住他的胸口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耳光。就在他又去抓头发的时候,假发掉了下来,趁着男人一愣,松冈推开了男人。他抓起掉在地上的假发就飞奔出了房间,在到达电梯前他又摔了两跤,最后干脆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跑。和他坐上了同一架电梯的女人,看到他手中的假发后有着吃惊的表情。虽然他当场又戴上了假发,但是因为没有镜子所以不知道带得合不合适。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饭店,因为觉得恶心而找了个地方吐了起来,在这期间他不知道把鞋子扔到了哪里,一想到被男人殴打的事情他就全身发抖。他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并不正常,但是也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挨打,会成为遭受暴力的对象。他恨不能立刻飞回到家里,脱下这身衣服。他一辈子也不要再穿女装了!
  装着女式钱包的手袋被他忘在了饭店的房间里,没有现金,所以他也无法叫出租车。虽然他想让朋友给他送钱过来,可是偏偏今天又忘了带手机。算了吧,松冈苦笑了出来,他是否有勇气以这个样子见朋友也是个问题,如果他们也像那个男人一样对他骂“变态”的话,那他宁愿去死!!
  即使他跪在了路面上,也没有任何人招呼他。如果是他状态良好地走在大街上的话,甚至还有男人会追在他的后面……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这个外表也不过只是个假象而已。
  他的面前走过了一群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松冈反射性地抬起了脑袋,是福田。福田正走在混杂着七八个男女集团成员的正中,大概是工作完毕后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吧!福田穿着短袖衬衫,打着蓝色的领带。他扫了松冈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就这么走过了他的面前。
  虽然真要被发现了也很头痛,但如此遭到无视还是让松冈很难过。可是他并没有想责备福田,如果换做自己的话,在街上遇到一个喝醉了蹲在地上的陌生女人,多半也会采取无视的态度吧!
  松冈安慰着自己,幸好福田无视自己。如果他关心一下,发现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话,一定会看不起他的。如果光是这样还好,要是他去对其他同期同事说的话,不知道还会传出什么谣言。他们只是在公司里还算亲密,偶尔去喝一杯的关系,松冈并没有从心底信任福田。
  耳边传来了雨水打击着伞面的声音,落在他身上的雨势突然减弱了,他抬起头来,一个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是个三十四五岁左右,外表平凡普通的男人,他的领带有点往右边歪,看起来很眼熟。对了,是刚才和福田在一起的男人。
  “你没事吗?”
  松冈刚想说没事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如果从声音听出来他是男人的话,自己又要遭殃了吧?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我刚才就看见你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好吗?”
  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松冈用力点头。他握住了对方伸出来的右手,虽然觉得这是双温暖的手掌,但松冈的疑心并没有完全解除,他该不是要趁着送酒醉的女人回家而企图对对方下手的人吧?
  “你的鞋子怎么了?”
  男人很快就注意到了松冈还赤着足。因为没法开口说丢了,所以松冈只能摇头,那个男人为难地歪着脑袋想了一下之后,脱下了自己的鞋子。
  “虽然你也许觉得难看,但总比踩到什么东西受伤要好,我还穿着袜子,请吧。”
  松冈觉得不好这么麻烦别人,所以慌忙摇头,但是男人始终没有再穿上鞋子,他犹豫了半天,只好顺从男人的好意,穿上了鞋子。在穿着比自己尺寸大的鞋子里嘎达嘎达走的期间,松冈一直低垂着脑袋。
  到了出租车的停车场,松冈又为难了起来。他就算想坐车也没有钱,所以不管男人怎么对他说“请上车”,他就是不肯迈步。在这期间,排在后面等车的客人已经抱怨了起来,说着“不坐的话就到一边去”。于是两个人只好闪到了旁边。
  “你不想回家吗?”
  听到男人用为难的表情如此询问后,松冈摇了摇头。
  “你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
  松冈突然抓过了男人的手,透明的塑料伞掉到了柏油路的路面上。他在对方张开的掌心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
  (我无法说话。)
  男人吃惊地看着松冈。
  (因为我没钱,所以不能坐出租车。)
  捡起了掉落的雨伞,男人拉着松冈的手来到了队伍的最后。
  “你的家大概在哪一带?写一下好吗?”
  男人递给了他记事本和圆珠笔,松冈在那里写下了住处。轮到了他们之后,男人先让松冈上了出租车,然后把那张纸递给了司机。
  “要到这里的话大约需要多少钱?”
  “五千元左右吧!”司机嘀咕了一声。男人拿出了钱包,把里面的六千元和所有零钱都塞给了松冈。
  “她不会说话,所以如果有什么事情请写在纸上。”男人说完后,对松冈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家在相反的方向,你路上回去的时候请小心。”
  男人说这就离开了出租车,松冈虽然想拉住他,但是门已经关上,出租车行驶了起来。松冈无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钱。

  星期一,松冈硬是从跑业务的工作里挤出了时间,中午回了一趟公司,他特地选准了午休马上就要结束,去外面吃饭的社员也基本上回来了的时间拜访了总务科。
  “奇怪,你怎么来了?”福田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课长让我来办点事情……”,松冈一边说一边环视着房间,寻找星期五的那个男人。他既然是和福田在一起的,那么是总务科的人的可能性就极大。找到了!星期五借钱给自己的男人就坐在房间最角落的桌子上。
  “坐在哪个角落的人叫什么名字?”
  福田看了看他手指的方向,立刻口气粗鲁地说:“你找那小子有什么事?”福田露骨的态度让松冈觉得有点不对劲。
  “也不是有什么事情……”
  福田抓住松冈的西服,把他拽到自己身边低声说道:“那就是宽末。”这个名字让松冈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那就是上个星期四福田对自己抱怨了半天的年长部下的名字。
  “他就是那个人?”
  福田皱着眉头用力点头,“看到他就让我火大,所以特意把他的位子调到了最里面。”
  在他们说话的期间,已经过了一点,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宽末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近了这边,松冈有点心跳加速,他不会看出来自己就是星期五的女人吧?不过宽末对松冈看也没看就站到了福田前面。
  “你所说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福田好像很不耐烦一样接了过来,“我不是让你早上就给我吗?”
  “实在抱歉。”宽末低头道歉。
  “你这么拖拖拉拉地,我这边可很头疼啊。如果你无法在我所说的期限做好,能不能就直接告诉我做不到呢?我们也有自己的日程要调整。”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了,只要下次不要再犯我提醒过你的错误就行了。”
  宽末一句话也没说,低着脑袋返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他那么无条件地被别人教训,松冈都觉得有点看不下去了。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说过头了?”
  虽然松冈小声提醒了一句,但福田依然毫无悔改的意思。还说什么“那种程度刚刚好,那小子老是呆呆的,说什么都进不了脑子。”
  因为也不能一直赖在总务科偷懒,所以松冈回了趟营业课,然后再次出门跑业务。当他匆忙完成了手里的事情,返回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6点了。
  因为老是跑到总务科去也不自然,所以松冈盘算着这个时间宽末应该还没有走,于是就坐到了紧挨着公司门口的另一幢大厦前面的草坪上,等待着宽末出来。
  7点之后,宽末一个人从公司正面的玄关走了出来,朝着和松冈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松冈慌忙追了上去。为了不让他发现,还特意隔了一定距离跟在他的身后。松冈觉得自己就好像在做侦探一样,不禁有点兴奋。
  宽末坐上的是去往和松冈所住的区域相反方向的电车,在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后宽末下了车,然后进入了一幢距离车站五分钟左右路程的四层公寓的三楼306号房间。虽然用不着连他住在哪里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但是松冈一时兴起还是跟到了最后。
  在回程的电车中,松冈一直在寻思,星期五晚上宽末把身边所有的钱都给了自己,可当时电车末班车也已经没有了,那么他是如何回家的呢?这让松冈非常在意。
  松冈烦恼了很久,究竟是扮女装呢?还是直接以平时的样子见他。就算是直接以平时的样子见他,他也不想说破自己办女装的事情。这样一来的话,就必须给女装的自己找一个身份,松冈原本想说那是自己的妹妹,可是万一宽末和福田谈起来的话,一下子就会露馅,因为福田知道自己只有弟弟。
  犹豫了很久之后,松冈决定还是以女装见他。在车站装成偶然相遇,然后把钱和鞋子还他,因为原本就说过自己不能说话,所以应该不会让他有什么深究的机会。
  第二天,松冈借用了公司附近的商业旅馆,上班前把装着女性衣服。化妆品的包存放在了旅馆的柜台。工作结束之后他就跑进了旅馆,换好衣服化完妆之后,为了掩饰喉结,他还在脖子上带了条蓝色的丝巾。今天他扮演的是楚楚可怜的清纯小姐,非常符合夏季感觉的白色套装衬托出了一个清爽的美女。从头到脚打扮完美后,松冈走了出去,然后在宽末所坐的电车车站口等着男人的出现。幸好人站口只有一个,所以应该不会看丢了对方才对。
  虽然昨天刚过7点宽末就出现了,但是今天直到8点他都还没有来,就在松冈觉得他是不是工作完毕去哪里喝一杯了,自己还是先回去吧的时候,宽末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在电车进站,宽末就要从距离人口最近的门口上车时,松冈跑过去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啊?”
  宽末回头一看,不解地歪起了脑袋。他的头发有点长过头了,人稍微有点瘦,脸孔很小,不是太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虽然五官看起来不差但还是显得俗气平凡,可见是个对自己的外表非常不在乎的人。
  “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让他吃惊的是,宽末并没有一眼就认出来他是雨天的那个女人。于是松冈慌忙从手袋里取出了圆珠笔和便条本,在上面写道:(星期五多谢你了。)
  男人看了便条之后,重新打量了松冈的脸孔,“啊,你是那时的……”
  松冈微微一笑,男人有点害羞地红着脸孔垂下了脑袋。
  “你的脚没事吧?”
  最初松冈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很快就想到了他是在说自己那天晚上光脚走路的事情,于是又在便条上写道:(我没事,谢谢你。那之后你是怎么回家的?)
  男人看了看,哈哈苦笑了一声,“我给朋友打电话,但是一个人也没有找到,所以最后只好自己走回去了。”
  走回去……这么说的话,宽末家和繁华街之间还有相当的距离呢,那可不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
  (你花了多长时间?)
  男人犹豫了一阵后回答,“你不用放在心上,只不过三十分钟左右。”
  在明白他是在说谎的同时,松冈的胸口就涌过了一片热流。对于宽末而言自己只是个不相关的陌生女人,可他就是这样不求任何回报地借给了自己鞋子和钱,而且为了不让他担心,还故意说谎。如此的体贴让松冈说不出的感动。他忍不住感慨,所谓的“好人”,应该指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那个……你是工作结束回家吗?”
  听到宽末的问话后,他写了个“是”字。
  (平时我都不用这个车站的,今天是因为工作才偶然来的,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明天你也会在这里吗?)
  宽末回答了声,“是的,我从公司回家的话,坐这趟就不用换车了。”
  (那么明天这个时间来的话,还可以见到你吗?我想把鞋子和钱还给你。)
  男人慌忙摇了摇头,“那种便宜鞋子你就扔了吧,钱就算了,而且我回去的时间不固定,很难说到底几点回去……”
  松冈在便条上写道:(我会等你。)然后微微一笑,紧紧握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宽末的双手,也不听他的回答,就好像逃跑一样出了车站。
  第二天,因为约定的是晚上8点,时间上还有富裕,所以松冈先回公寓换好衣服才去了车站。在约定的十五分钟前松冈到达了车站,结果当他看见了坐在车站椅子上的宽末后,松冈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仔细想起来的话,前天宽末离开公司是在7点左右,也就是说,即使他的工作结束的早,他为了和自己的约定还是不能回去,自己也许已经害他等了很久,一想到这里,松冈就觉得说不出的抱歉。站到他旁边后,宽末对于突然出现的松冈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啊,你好。”宽末慌忙站起来低下了头,“因为昨天你出了车站,所以我还以为你是从那边坐电车过来。”
  宽末的说法很合情理,所以松冈只能笑了笑糊弄过去。
  (好像让你久等了,非常抱歉。)
  松冈写了之后,对方果然不出所料地回答“没有那种事情。”因为这个男人是那种会过度体贴对方的人,所以无法估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松冈将手中的纸袋交给了宽末,里面所装的鞋子并不是他借的那双,而是松冈新买的鞋子,原本的那双在晒干的时候,鞋底的部分一下子脱落了一块,看起来那双鞋子已经有年头了,所以经不起雨水的考验。纸袋里面放着他那天借的钱,宽末接过了纸袋,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鞋子是新的,里面还装着钱。松冈总觉得他要是知道鞋是新买的话,就不会收下了,所以看到他没有注意到时而松了口气,想象着他回到家后吃惊的表情,松冈有点高兴。
  “真的很抱歉,反而要让你费心……”
  松冈摇了摇头,然后写道:(那时真的多亏你了,太谢谢你了。)
  看到他微微一笑,男人红着脸低下了头。真的是个内向的男人啊,就连头发都一点染过的痕迹也没有。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松冈忍不住升起了不必要的担心,照他这个样子,究竟有没有和女人交往过啊?可是他那些害羞的小动作,也体现出了他体贴的部分,让人有种奇妙的安心感,这么说起来,自从工作之后,他就很少见到这种类型的人呢。虽然在公司也有比较亲密的朋友,但是如果同在营业课的话就也是竞争对手,当然不可能敞开心房说话。可要说其他部门的人就能推心置腹吗?答案好像也很微妙。可是就如同福田所说的那样,工作并不是游戏,他觉得这样也并没什么不好。
  “那、那个……”
  男人突然抬起了脸大声说道,脸孔涨红到了滑稽的程度。松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可以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吗?”说出口之后,立刻注意到自己的失言,宽末慌忙说着对不起道歉之类的话,“那个……对不起,那个……mai1,你可以告诉我你的mail地址吗?”
  宽末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在了一起,而且脸孔红得像猴子一样。男人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句话来,松冈完全可以体会得到。说老实话,他现在的样子其实蛮丢脸的,明明一开始都告诉他不能说话了,他还问什么电话号码,平时的话这种人根本入不了松冈的眼里,可就是对他,松冈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对不起。)松冈在便条上写了之后,男人非常明显地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但是就算这个男人的感觉再好,松冈也不打算再以女装的样子和他交往了,所以他并不打算告诉他mail地址。
  “抱歉让你为难了。那个,刚才说的事情请你不用放在心上。”男人低着头笑了一下,“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看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低垂到不能再低的男人,松冈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被罪恶感所包围着。就连他出了车站的时候,也还感觉到宽末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他不只一次回过头去,每次回头都必定能和宽末的视线接触到一起。
  小的时候,他曾经碰到过弃狗,虽然很想要可是又不能捡,但就那么走过去又太可怜,所以他不只一次回头再回头,事到如今他突然又回想起了那时的情景。
  在把鞋子和钱还给宽末的一周左右后,松冈偶然和宽末坐上了同一班电梯。虽然他有点心虚,害怕自己的女装会不会露馅,但是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只是牢牢盯着显示电梯楼层的显示板。为了不和他的目光接触到一起,松冈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底,于是他注意到了一件高兴的事情,宽末穿上他送给他的鞋子,那双上等的革制的黑鞋一看就是高档货,所以尽管西装还是皱皱巴巴的,但是光看脚底的话,宽末已经气派了不少。
  “五楼到了哦。”
  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松冈吓得心脏几乎都跳了出来。
  “你不下吗?”
  注意到自己呆呆地站在那里的松冈,笨拙地点了下头后就下了电梯。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那么慌张失措。可是……他忍不住想到,虽然只是偷偷看了一眼,但是总觉得宽末好像无精打采的样子,在电梯里面好像也一直听到他在叹气。因为并不是那么亲密,所以他也不是很清楚,可是总觉得说不出的……他虽然很在意,但是也没有办法确认,只能进了营业课。但是宽末阴郁的表情就好像鱼刺一样梗在了喉头,工作完毕后在大厅里偶然遇见了福田的松冈,很难得地主动邀请福田去吃饭。原本自从上次福田抱怨了那么久之后,他其实对于和福田吃饭已经有点排斥了,可是为了想知道宽末的事情,他也只好委屈一下了。平时他们常去的居酒屋已经满员,所以只好无可奈何的去了附近的一家全国连锁的居酒屋。
  “这么说起来,营业课有个人要被裁员了。”
  松冈没话找话地扯出话题后,福田嘴里塞着出汁的蛋卷含含糊糊说道:“是荒卷吧?”
  “你认识他?”
  “你说什么呢?你忘了他是我们刚进公司时的指导人员了吗?他是因为弄槽了和三共的合同,所以才被迫负责任吧?”
  “为什么你连合同的事情也知道?”
  福田得意地哼了一声,“我在和营业课的冈林交往哦,所以这部分的情报都知道。”
  听到冈林的名字后,松冈有点理解,福田就是喜欢有那种漂亮脸蛋的人。光是人长相漂亮,但是性格却很冷淡,而且自尊心出奇高的冈林只要去一次洗手间,没有个15分钟就绝对不会回来,可是相对的,她的化妆一定已经补得非常完美。不久之前她应该还在和营业课的吉田交往,松冈没听说过他们已经分手了,虽然他觉得那女孩也许是脚踩两只船,但是并不打算说出来,因为与其多嘴的搅乱人际关系,还不如不出声地在旁边观望。
  “我们那里也有快被裁员的家伙。”
  听到福田的嘀咕后,松冈带着不好的预感问到“是谁啊?”。
  “就是宽末啦。”
  松冈哦了一声,一口气喝下了半杯啤酒。
  “那小子犯了什么错误吗?”
  “当然有了,他把应该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提出的预算报告弄错了位数。”
  松冈有点不解,“可是在向上面提交预算报告前不都应该由你这个主任来确认吗?”
  福田立刻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可是犯错误的是在下面工作的他,而且我一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文件,怎么可能一一去确认那些位数呢?就算在提交上级的时候,我也只是润色一下,应该由他这个副手事先好好确认嘛!”
  不管再怎么找借口,很明显是福田把责任推给了宽末。虽然这男人以前就有如此狡诈的一面,但是松冈一直觉得不和他一起工作就不会危害到自己头上,所以总是苦笑着装作没看见,但只有这一次,松冈是动了真火。
  “这样的话那个宽末不是太可怜了吗?”
  听到松冈的责难后,最初表情还有点尴尬的福田索性好像看开了一样,“仔细说起来的话,会被我利用也是那小子自己不对嘛!明知道我在推卸责任还是一个借口也不替自己找。也许有人说他这个样子是有男子气概,但在我看起来,这也只是一种逃避而已。既然不是自己的责任,就面对面地对我说不是嘛!”
  福田那种自我中心到极点的思考回路,让松冈在一边听得都恶心了起来。
  “不过呢,这次的错误让他降职了哦,而且人事部也盯上了他。说句心里话,我是希望他能就这样干脆一口气被裁员,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哦。啊,要是被送到分公司去也不坏……”
  哈哈,松冈笑了一声喝下了啤酒,碳酸苦涩的味道渗透了整个口腔。
  那天,松冈向公司打过招呼之后,就直接从客户那里返回了自己的公寓。下午7点是个微妙的拥挤时间,松冈一边闪避着人挤人的压迫感和潮湿的汗味,一边为了尽量分散感觉而打量着窗外。当电车停在最靠近公司的车站时,松冈无意地在对面的站台上看到了宽末。大概是在等电车吧,他坐在站台的椅子上,不知道是不是和什么人约好了,他一直看着进出口的楼梯。
  又过了两天,松冈为了准备第二天必须提交的文件,从客户那里匆忙赶回了公司,下了电车走向出人口的时候,松冈看见宽末又像上次一样坐在了站台的椅子上。即使回到了公司之后,松冈对于宽末的事情也始终放心不下,他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整理好文件,然后将打印好的部分放到了课长的桌子上就离开了公司,这时是晚上9点。当他过了检票口,要进入站台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走到了反方向的站台上。他缓缓地走下楼梯,果然在中途遇到了那个视线。和一小时以前一样牢牢注视着出入口的楼梯的视线。松冈掉头就走,他总觉得宽末是在等候女装的自己,在他询问mail地址的时候,松冈多少已经有点感觉了,但是总觉得如果不见面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了。
  即使在反方向的站台上,也可以看得见那个孤零零凝视着出人口的男人的身影。坐上电车之后,看着逐渐遥远的宽末的身影,松冈突然觉得说不出的酸楚。他好想告诉宽末,不管再怎么等下去,他要找的女人也不会出现的,自从将鞋子给了宽末之后,松冈就没有再扮过女装,他原本打算从那之后就戒掉的。松冈忍不住想到,他到底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呢?那个不会说话的女人明明不可能再出现了。想象着那个等待着不会出现的女人,连日来坐在车站椅子上男人的身影,松冈感到了无形的寂寞。
  玩命地做着工作,在下午五点就出奇地完成了工作的松冈,婉拒了同事一起去喝酒的邀请,飞奔回家,火速洗了澡换过了衣服。这次他穿的是水色的套装以及与之相配的白色丝巾,选择了一双白色的高跟鞋,迅速化好妆之后,他就立刻跑了出去。
  他决心再见宽末一次,为此才再次扮了女装。昨天他已经想好了剧本。如果宽末表示想再见面,或者想和他交往的话,就说自己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如果说自己结婚之后要搬到远处去的话,宽末也就会死心了吧?既然是自己播的种,就要由自己来收拾。这样一来的话,自己也就用不着因为想象着为了寻找自己而持续坐在车站椅子上的宽末而觉得坐立不安了。
  晚上7点,松冈紧张地来到了距离公司最近的车站。即使已经来到了距离他非常近的地方,那个光顾着看着出人口阶梯的男人还是没有发现。因为也不能主动招呼他,所以松冈说服着自己……自然而然的,横穿过了宽末的面前。即使他上了阶梯,也始终没有听到招呼自己的声音,他终于走出了车站,然后突然充满了乏力感。认为他是在等待自己好像只是个误会,他也许是在等其他人吧?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一想到自己还特意穿女装来让他死心,松冈就觉得丢尽了脸。
  就在他为了走到反方向的车站回家而转过身来时,突然吃惊的发现宽末就呆在近到几乎要撞上的地方,这让松冈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那个……你好。”男人喘着粗气嘀咕着说道。
  因为太过突然的发展连笑脸也挤不出来,松冈只能暧昧地低下了头。
  “真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
  宽末微笑着在松冈面前做着奇怪的手势。因为不知道这些动作意味着什么,松冈不禁歪起了脑袋,看到松冈迟钝的反应,宽末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个……我的,你看不懂吗?”
  他的手继续奇怪的动着,这时松冈才突然醒悟过来,他是在打手语。宽末好像认为,既然不能说话的话,用手语应该就可以交流。
  松冈从手袋里取出了便条,想了一下后写道:
  (我是在去年才因为生病而无法说话的,手语我一点也不懂。)
  看到了便条后,宽末表情尴尬地嘀咕说:“啊,原来这样呀,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男人垂头丧气的样子,松冈自己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他并没有要责怪宽末的意思。
  (谢谢你的体贴)
  看到他这么写后,男人用松了口气的表情抚摸着胸口,“那个,谢谢你的鞋子。我回去之后才发现是那么高级的东西,真的吃了一惊。让你那么费心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向你道谢。”宽末微微笑了一下,碰了碰脚跟,“这个穿起来非常舒服,所以我每天都穿着它。”
  松冈微微一笑,在心里暗暗说道,我知道。
  “那个……虽然如果说是回礼的话有点奇怪,不过如果你接下来没有事情的话,那个……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就在松冈想要拒绝的瞬间,他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这么丢脸的样子让松冈涨红了脸孔,而宽末原本很紧张的表情则放松了一些,“虽然我不知道什么特别高级的地方,但有个地方做的非常好吃哦,怎么样?”
  如果跟着他去吃饭的话,就会让他抱有期待,可是太干脆地拒绝的话,感觉上也会伤害到他,应该怎么办才好,松冈自己也无法判断了。结果,他还是在无法强硬拒绝的情况下限在了对方后面。
  宽末带他去的地方,是个让人觉得真的可以拿来约会吗的脏兮兮的小居酒屋。如果自己真的是女人的话,说不定光是看见店门就已经掉头就走了。既然不是带朋友,而是带女性,尤其是抱有好感的女性去吃饭的话,至少也该找个更干净一点的地方吧?当然松冈是无法向宽末如此建议啦。
  听宽末询问要喝什么后,他选择了啤酒。松冈也想过既然是女人也许选择乌龙茶之类的比较好些,可是对方又不是带他去什么高级饭店,所以好像也不用客气什么了。
  虽然店子脏兮兮的,第一印象奇差无比,但是正如宽末所说的那样,吃的东西却非常美味,有种温馨的母亲味道,非常符合和食派的松冈的口味。
  在他们吃饭的期间,并没有进行多少交谈,顶多也只是宽末问他好吃吗,他点了点头回答而已。吃到中途,他面前摆上了一个烧全鱼的盘子,让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于是对面的人立刻问他,“要我帮忙吗?”松冈其实无所谓,所以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然后宽末立刻开始替他剔除鱼刺,经过他的处理后,盘子上留下了一副整齐的鱼的骨头架子。他的手法如此的熟练,以至于松冈不由自主掏出了便条本写道“你好厉害!”
  男人有点害羞地笑了一下,“我老家在港口,所以饭桌上永远都会有鱼。我母亲虽然不拘小节,但对于吃鱼却异常讲究,所以如果只是说到吃鱼的方法的话,我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宽末有点得意的面孔让松冈觉得十分可爱。虽然这个人一点也不帅,而且还把他带到这种脏兮兮的店子里来,可是人却绝对不坏,和他在一起感觉上非常轻松自在。
  松冈吃着宽末帮他剔除了鱼刺的鱼,味道非常好。他吃着吃着一抬头,突然和男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男人慌忙转移开了视线,他的动作很不自然,低了一阵头后还是抬起了脸,结果目光还是碰撞到了一起,吃饭时的沉默,其实是因为那个男人一直在凝视着自己。一旦发觉到这一点,松冈立刻慌张了起来,虽然他的体毛原本就比较薄,两天刮一次胡子就足够了,而且他来之前也仔细打理过,可是松冈还是忍不住在意起来,自己脸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或者说有没有无意中流露出什么男性化的举止。
  一旦有了这种意识就有说不出的紧张,松冈吃完了鱼之后就放下了筷子。松冈再次抬起头来时,宽末已经没有在看自己了,他低着头默默地用餐,以男人来说,他使用餐具的手法相当纤细高雅。
  吃完饭后已经过了9点。因为宽末坚持要请客,所以松冈就让他掏了钱。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如果女人能坦率的让男人请客的话,男人也会比较轻松,所以松冈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在出了店子的时候让宽末看了一眼写着(谢谢你!)的字条,微微一笑。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车站。男人越来越沉默,松冈则觉得,如果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就在车站分手,不用说什么自己结婚了,搬家了之类的谎言的话,倒也是一个漂亮的结束方式。
  即使就这样分开,松冈也打算再次和宽末进行交流。这次他打算穿着西服招呼宽末,因为总务科和营业课并没有交集点,所以松冈是准备在宽末看来常去的那家小店装作无意中见到他,然后自然而然地说,啊,你也是我们公司的人吧?他并没有什么其他念头,只是希望能和宽末轻松的进行交谈。
  “那个……”
  听到这个声音后,松冈心想终于还是来了。他打点起全部精神,面对着宽末。
  “那个……”
  可是接下来的台词始终没有出现,松冈因为等着他说不出的语言而有点急躁。
  “那个……”
  在重复着那个、那个的期间,宽末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蹲在了路边。松冈慌忙跑了过去,在便条上写道:(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不好意思。”宽末站了起来,但是身体还是有点摇晃,“自从初中时在校内比赛上背诵英文以来,我就没有这么紧张过了。那时候也是心脏跳得厉害,人都觉得好恶心。”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宽末的声音在颤抖着,松冈在他的注视下有点困惑。
  “不行吗?”
  就算要拒绝他的话,连名字也不告诉好像也太过分了,可是又不能真的说出自己的名字来,在他那种哀求般的目光的包围下,松冈取出了便条。
  (江藤叶子)
  “是江藤叶子啊,我是宽末晓。”一直注视着松冈手指的宽末露出了一个轻微的笑容,“我们都已经见了四次面,连名字都不知道也很奇怪呢。”
  这么说起来确实是,松冈也笑了笑。
  “可以和你做朋友吗?”就在气氛轻松的时候,宽末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像江藤小姐这么美丽的人也许已经有了交往的对象,就算如此,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
  松冈无法点头。
  “做朋友也不行吗?”
  朋友……非常微妙的表现。对方并没有提出想深入到交往的程度,可是既然已经决定不穿女装,他也就不想再以这个样子和宽末见面,松冈决心还是拒绝掉,于是握紧了手中的笔。
  “那么,就算只是交换mail也不行吗?”
  松冈的手停了下来。
  “一天一次,不,一周一次就足够了。”
  如果是mail的话,就不用说话也不用和他见面,松冈牢牢注视着宽末,这个可以每天在车站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自己,好像大狗一样的男人,他这种将赌注下到没有胜算的地方的笨拙是天生的呢?还是证明他就是如此认真的呢?
  松冈撕下了一页便条,将mail地址写在上面交给了他。与其现在面对面地拒绝他,看到他悲哀的表情的话,还不如在mail里结束关系来的轻松。从松冈来说,他只是选择了比较有利于自己的方法,但是宽末却因此就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谢谢。”宽末好像对待宝物一样将那张纸片放进了自己的皮包里。
  在检票口分手之后,松冈来到了反方向的站台。宽末站在对面的站台上,两人的目光刚一接触,宽末就用力挥动右手,因为不好意思,松冈只是小小挥了一下手就停了下来。
  站台另一面的宽末的视线一直在追逐着自己,直到电车开动,无法再看见为止。那之后过了不久,手机里就收到了mail。是个陌生的地址,松冈猜测着是谁呢,打开来一看,原来是宽末。
  (谢谢你让我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天,虽然当着你的面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是像你这么美丽的人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
  在电车中拿着手机的松冈忍不住面红耳赤,他很清楚宽末这么写绝对不是在搞笑,一想到他是以什么表情打出的这些话来,松冈就因为不好意思而全身冒冷汗,他马上就打了回信的mail。
  (我还应该要好好谢谢你呢,你给人的感觉非常体贴温暖,和你在一起心情也舒畅了很多。)发信之后,松冈轻笑了一下。

  过了夏天之后,秋日的早上已经感到了若干刺骨的寒意。松冈按掉了第三个闹钟,用毯子整个包裹住了身体,而这时手机也响了起来,松冈无视了一阵,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拿起了手机。
  “早上好。”带笑的声音回荡在还很迷糊的脑袋里。
  “响了十次才接是最高记录了吧?再磨蹭下去的话,上班可要迟到了,我现在就出门了,再见。”电话挂断了。松冈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刷牙一边打着mail。
  (你不觉得今天早上很冷吗?老实说,我其实还想多睡一会儿。)发信之后,在他泡咖啡的时候,新的mail又到了。
  (确实很冷,你睡觉时也要小心哦,不要感冒。)
  松冈喝着咖啡回信:(不是我自夸,这几年来我都没有感冒过了,人家不是都说什么、什么不感冒吗?)发完mail后,松冈换好衣服,整理了头发,将皮包拿到了手上,然后就在这时mai1又到了。
  (会自己这么说的人倒很少见呢,就我所了解的部分来看,我总觉得你好像是相当优秀的业务员。)
  离开公寓之后,松冈边走边回着mail:(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优秀?我觉得我给你的mail都很随便呀?)
  穿过车站的检票口后,松冈上了电车,在挤满了人的电车上,他听见了mail到达的声音,但是当时处于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的状态,他只有在下了车后才能看信。
  (我不觉得啊,只不过觉得你比想象中要豪爽得多,我马上就要到公司了,下一个mail我到晚再送上,工作加油哦。)
  松冈将手机收回到了提包里,宽末为人认真,所以在公司的时候绝对不发mail。虽然在工作中不进行私人的mail是基本的守则,但是就是有不少家伙连这种基本的规矩也无法遵守。认真说起来的话,松冈在有女朋友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工作时发个mail。
  也许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必要考虑得如此死板只要不给其他人添麻烦,不被别人发现的话按说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看到那个超级认真的男人,松冈就很不可思议地觉得自己也必须认真起来才行。
  自从告诉他mail地址之后,宽末就开始频繁给他发送mail,那已经不是一天一次的频率了。最初松冈是打算交换过几次mail之后就拒绝掉他,请他不要再送mail来,可是因为这种交往方式比想象中还要轻松,所以不知不觉中就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之所以没能正式踏进说拒绝的这一步,原因之一也是宽末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过(我爱你)或者(我想见你)之类涉及恋爱方面的mail。
  这种以朋友的感觉而频繁发来的mail,在某种程度上巧妙的中和了,松冈由于被女友抛弃,而且又和小时候的朋友逐渐疏远,不由得产生了的寂寞感。而且宽末只要松冈不回信的话,就绝对不会连续发mail,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步调进行这一点也让松冈相当中意。
  大约从两周前开始,宽末开始负责打电话叫松冈起床,当时松冈在mail里说(我早上起不来床,今天早上也差点迟到),宽末就回答说(那么我早上打电话叫你起床吧),于是松冈半开玩笑的说(那就明天早上七点打过来吧),结果对方回答(可以是可以,但我还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因为已经通了三周左右的mail,所以松冈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号码,他犹豫了一阵,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对方自己的电话号码。虽然他也想过不希望两人之间有比mail更深层的交流,但是从宽末至今为止都很彬彬有礼的行为来看,就算告诉了他号码,他应该也不会随便乱打来。最后松冈还是告诉了他,然后如同预料一样,除了早上的起床电话以外,宽末从来没有在其他时间打来过。
  现在他们大概一天进行三四次左右的mail交流。内容大都是吃了没有,或者说在回家的路上买了本书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但老实说,松冈对此相当乐在其中。即使是无法看见对方表情的交流,即使只是短短的硬梆梆的文字,他还是能够从中感觉到对方的体贴和温柔。光只是看着那些文字,松冈自然而然就会露出笑容,胸口一片温暖。
  除了使用女性用语以外,其他的一切松冈都非常直截了当的表达了自己真实的一面,这也是为了破除自己在宽末心目中被过度美化了的形象。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现了成果,总之随着次数的增加,对方的笨拙顾虑也一步步减少,现在偶尔还会送来让松冈苦笑不已的冷笑话。这种时候松冈就毫不客气的,或者说也是为了对他进行教育的坦率回信说(一点都不好笑),这么一来宽末就会很心虚地回答说(真的那么不好笑吗?),让松冈在手机前面爆笑出来。
  刚一到公司,松冈就被业务的叶山硬拉走了。因为对方向他哭诉早上就要提交的资料无论如何都赶不上时间,所以希望他帮忙。资料这种东西应该是前一天就准备好,说老实话这和松冈也没有关系,但他毕竟还是无法无视泪眼汪汪的同期。
  光是靠部门的复印机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松冈和叶山一起来到了一楼的复印室。已经有人比他们早一步到了这个所有部门都能使用的复印室,对方就是宽末。如果是平时的话,松冈一定会在小心着不被对方注意到的情况下享受着观察对方的乐趣,但今天他也没有这个闲心了。他们占领了五部复印机中的四部,同时进行复印。即使如此,要在剩下的三十分钟内将三十张一套的资料复印五十套,感觉上还是不可能做到。
  “这里也空着哦。”宽末让出了复印机,他们也就立刻开始运用,叶山呆在复印机的旁边泪水已经快要夺眶而出。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资料不是应该前一天就准备好吗?”
  “我不知道。”
  松冈听到的是自暴自弃的回答。
  “什么叫你不知道?哪有你那么粗心大意的。”
  “粗心大意的人是冈林!!”叶山怒吼了起来,“昨天我明明有告诉冈林,这份资料三十张一组,一共印五十套,明天早上之前就要准备好,可是到了今天早上她却突然说她根本没听我说过,我一生气她就又开始哭,结果连部长都怀疑我,说我是不是真的告诉冈林了。”
  这么说起来,以前也曾经围绕着冈林发生过是否接受了订货的争执,那次幸好对方的客户在事前确认了一遍,所以没有造成大碍。但是冈林坚持说没有收到订单,而负责的人则说肯定给了她,最后这件事也只能很暧昧地不了了之,不知道到底该由谁负责任。
  “那家伙从以前起就特别粗心大意,可是一到出了什么事情,又全都推卸到其他人的头上。”叶山用手帕捂住面孔,吸了吸鼻子。
  “那个……”背后传来了有点顾虑的声音,回头一看,宽末呆呆地站在那里,“如果是着急复印的话,二楼的开发部和四楼的广报部也都有复印机。现在小会议室应该没人使用,你们先在那里整理怎么样?那里应该没有上锁。”
  听到他的话后,叶山立刻抄起了复印的原稿冲向了二楼和四楼。
  “是早上的会议所需要的吗?”
  松冈点了点头。
  “早上会议的前十五分钟基本都是社长的讲话,资料的话在那之后送到应该也还来得及。”
  宽末看了看复印好的部分,“我是总务课的人,所以要回七楼。我要路过小会议室,复印完的部分我先帮你们整理一下吧?啊,按照这个顺序就可以了吧?”
  “啊,可是……”
  “我也是顺便,你不用客气了。”
  宽末笑了笑,将复印好的五捆资料拿出了复印室。虽然松冈是觉得很庆幸,但还是有点吃惊,他对什么人都是那个样子吗?就算是同一公司的职员,部门毕竟不同,而且几乎没怎么见过面,普通人都不会自找麻烦的……想到这里,松冈突然觉得对任何人都可以那么自然而然温柔体贴的宽末也许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多亏了宽末的建议,他们勉强是在开始说明前弄好了资料。但是才刚刚松了口气,叶山就立刻被叫到了课长的桌子前面,看来部长无视他的解释,已经把事情归结为他没有把事情传达给冈林了,强忍着泪水咬住嘴唇的叶山的侧脸,光是让人看着就说不出的心痛。
  至于那位诸恶的根源呢,现在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副没有任何负疚感的表情,若无其事地看着叶山。冈林是福田的女朋友,而且松冈的原则一向是不自动找麻烦,但只有这次他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了。松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靠近了课长的桌子。
  “那个,我也听见了叶山拜托冈林复印资料。”
  周围立刻嘈杂了起来,就连叶山也吃惊的看着松冈。今年已经四十五岁,因为头发稀薄的关系外表至少增加了五岁年龄的课长用奇妙的声音反问道:“真的吗?”
  “对。”
  “你骗人!”
  冈林站了起来,平时总是粉红的面颊已经变得惨白。
  “可我确实听到了。”
  “骗人!那个时候松冈明明在外面跑业务!”
  叹了口气,松冈耸了耸肩膀。
  “就算那个时候我不在场,叶山拜托过你复印的事情看来也已经是切实存在过了的。”
  这时候冈林才注意到自己自掘了坟墓,“不。不是的。”
  “不是什么?你自己不都说了吗?那个时候,那不就等于他拜托你的时候吗?”
  冈林当场蹲了下来哭泣了起来。
  “你哭什么?已经是成年人了,就不要指望老是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用哭泣糊弄过去,把自己的错误全推到别人身上算怎么回事?你以为是叶山的话就应该挨骂吗?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就在松冈以为冈林会彻底放声大哭的时候,她突然跳了起来冲出了房间,没有任何人跟上去追她。
  晚上8点,松冈洗完澡之后收到了mail,是宽末的mail,上面说(我刚刚回家,正在吃超市里的便当),松冈回信说(我是吃过牛肉饭后才回家的)。在他看电视的时候又收到了mail。
  (女人单独进入牛肉饭店很需要勇气吧?真厉害,我偶尔也会去,比如月末的时候……)
  这是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了他荷包的寂寞状态的回信,营业部的话只要不断取得合同,薪水就会不断上升,所以和其他部门比起来在薪水方面是相当优厚的。
  “该说他是傻的可爱呢,还是什么别的……”对于普通的女人来说,到了月底就没有钱而去牛肉饭店的男人只能带给她们负面的印象,对于宽末连这些都直接写上去的坦率,松冈简直哭笑不得。
  (你今天有做什么好事吧?)
  想起了早上的事情,松冈意味深长地写道。
  然后宽末立刻飞快的回答:(是什么好事?)
  (你自己摸着胸口想想吧。)
  但是宽末只是回答:(我不知道啊)。
  看着他的回答,松冈思索到:对于松冈而言,宽末的行动让他印象深刻,可是宽末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识。他那种帮助人后转眼就忘在脑后的地方让松冈觉得相当的帅气。
  (不明白的话就算了。)
  他这么写了之后,宽末回信问到:(叶子小姐,你今天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吗?)
  松冈思索了一下,然后回信说道:(秘密。)
  (这太不公平了,我也想见叶子小姐。)
  松冈笑了笑,写了句(晚安。)
  然后宽末回答:(虽然我很在意,但还是晚安吧)。
  将手机放到充电器上后,松冈躺在了床上。他茫然地想着,是不是也到了该让无法开口的“江藤叶子”消失的时候了,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女性口吻的mail,但是总觉得再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虽然他想和宽末做朋友,但是如果江藤叶子消失了的话,这次就必须以松冈洋介的身份和他进行接触。一想到明明已经如此亲密了,还要从头开始一切的关系,松冈就忍不住叹气。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呢?松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原因还是出在一开始没能果断拒绝的自己身上,想到这里。他不禁陷入了轻微的自我厌恶之中。
  到了十月中旬左右,在上班的途中所见到的公园以及街边的树木都被红叶装点了起来,让人感受到了秋天的气氛。以江藤叶子的身份进行的mail联系,转眼之间也已经过了两个月之久。
  那一天,松冈在回到了公寓之后,也迟迟没有收到宽末的mail。他大概是在忙着工作吧?要是这样的话,自己也不好不管不顾地发mail过去,所以松冈最终没有发送mail。
  第二天早上,因为担心不知道会不会有早上的起床电话,所以松冈在第一个闹钟响起时就爬了起来,然后裹在被子里等着手机铃声,7点钟虽然宽末如常打来了电话,但是声音却显得非常无精打采的。
  “今天你接得好快啊,难道说已经起来了吗?今天晚上我会再发mail的,再见……”
  连每天早上必定会有的玩笑式的口气也欠缺了,看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想虽然这么想,但是自己又不方便主动去问宽末没有说的事情,所以松冈只好等着晚上的来临。
  晚上八点,他终于收到了宽末的mail。因为从昨天起就非常在意,所以他立刻打开了mail。
  (我想见你。)
  对方好像只想见面而已,但即使他再怎么说,松冈也不打算再次扮女装了。
  于是松冈回信说:(不行。)
  结果宽末又来了mail:(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
  因为至今为止那个男人都非常通情达理,所以这次好像闹脾气一样固执地想见面就让人觉得格外不对劲。比起他想见面这个事实来,松冈觉得先弄清他为什么想要见面也许比较好,所以问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于是宽末回答(叶子小姐是在什么地方看着我吗?)
  虽然松冈平时最受不了听别人抱怨,但这次还是写道:(如果不介意的话,至少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只有宽末是特别的,如果他真的遇上了什么失败,松冈想要安慰他,如果他碰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松冈想安慰他接下来应该就会有好事。
  回答迟迟没有传来。一小时,两小时……就在松冈觉得今天连晚安的mail都没有就要结束了吗的时候,将近十二点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mail。
  (虽然我遇上了不好的事情,但是如果说这个的话就好像在抱怨,所以还是算了。即使听我说那些公司的事情,那些叶子小姐不知道的事情,叶子小姐也应该不会感兴趣的,而且那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请你忘记今天我所发的mail吧,我不会再说什么想要见面了,所以如果今后也能继续通信的话就足够了。)宽末为今天的事情划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
  因为全副精神都打点起来等待着下面会有什么样的mail,所以收到这样的内容之后松冈反而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将同一封mail看了若干遍之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宽末在上面写着:(我不会再说想要见面了)。从这上面来看,他似乎已经知道如果说想要见面的话自己就会不高兴,大概是从气氛中察觉到这一点的吧?
  虽然对于一定相当沮丧,甚至于说出了想要见面的宽末有点残忍,但是松冈真心地想要结束江藤叶子这个人物。因为一直以自己真正的口气和他交流,所以松冈几乎都忘记了,宽末喜欢的人是江藤叶子,而不是自己。因为无法见到幻想中的人物而受伤的事情,原本也是可以避免的。
  (我们不要再进行mail的交换了,我一直没有和你说明,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即使送出了这样的mail,他和宽末的关系也不见得就会从此断绝。就算是要从零开始,但是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的话,他们应该还是可以成为足以交心的朋友,松冈因为相信这一点才发出了mail。
  送信之后,不到五分钟手机就响了起来。因为是起床电话的手机铃声,所以他马上就明白了是宽末打来的电话,犹豫了半天之后,他还是接了电话。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是宽末。”和平时不一样的非常低沉的声音,“谢谢你肯接我的电话,我不会再发mail,也不会再打来电话,所以请你放心,因为我也觉得你大概已经有了恋人,所以在看到你的mail后,说老实话,我并没有太吃惊。”宽末淡淡地继续了下去,“只不过在最后,我希望不是通过mail,而是亲口告诉你我的心意,所以你肯听我说,我非常高兴。”
  拿着手机,松冈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即使知道下面会来的是什么话,他还是非常紧张。
  “我爱你。”说完之后,宽末自嘲地笑了起来,“就算现在不说,我想你也已经察觉到了吧?”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松冈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等着他下面的话。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样会让你很为难,不过还是谢谢你至今为止一直肯陪着我,再见了……”即使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宽末还是迟迟不肯挂下电话。因为也不好自己先挂电话,所以松冈只能等了下去,就在这期间,对面传来了“那个……”的声音,“可以请你挂上电话吗?”
  松冈按照男人的要求,挂断了电话,就在相连接的气息断绝的瞬间,松冈吃惊地发现自己感觉到了说不出的寂寞,明明是自己主动想要分手的,太奇怪了,可是真实的心意还是无法漠视吧?
  第二天早上来到公司后,松冈就在一楼的综合告示板上知道了宽末最近态度奇怪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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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总务课宽末晓 |
  | 十月二十五日 |
  | 调任松叶川研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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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冈对那个调令看了一遍又一遍。松叶川研究所主要是进行开发研究的部门,技术人员以外的人去了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如果普通职务的社员被调到那里去的话,事实上就等于降职,而且最后往往会面临裁员的命运。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松冈开始后悔昨天和宽末分手的事情,宽末因为降职才那么沮丧,所以才说想要见自己,可是自己不但没有安慰他,反而骗他说什么有了喜欢的人。
  松冈的胸口一阵疼痛,如果知道的话他绝对不会说什么不要再发mail,或者有喜欢的人了,松冈甚至觉得就算要自己再以女装见他一次也无所谓,如果这样多少能安慰到他的话……
  听到了福田的声音后,松冈转过了头来,他和服务台打了个招呼后,就走到了告示板的旁边。
  “早上好。”
  松冈和他打了招呼,而且目光也接触到了一起,但是对方却露骨地无视了他的存在。
  “喂!福田。”
  直到松冈叫了他的名字,福田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我正忙着呢。”
  在同期中原本该是最亲密的同事,.此时的态度却冷淡得出奇。看来他心情不太好啊,松冈在内心暗自咋舌。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今晚能一起吃个饭吗?”
  “晚上我已经约了人。”对方断然拒绝。
  “那明天也可以。”
  “明天我也有事,最近我忙得很,完全没有空闲,我们可不像你们那里那么轻松自在。”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空?一个月后?还是一年?”
  福田很明显地露出了生气的表情,“趁这个机会我就把话说清楚好了,我根本不想和你说话。”
  “怎么了?我有对你做过什么吗?”
  这几周时间,他们彼此根本没有联络,话都没有怎么说过,松冈想不出福田为什么会讨厌自己。
  “我原本相当欣赏你,也承认你在同期之中是比较有实力的,可是因为自己工作能力强,就拿下属撤气就不太合适了吧?”
  松冈大惑不解的“啊”了一声。
  “你对我的女朋友做了过分的事情吧?硬说她做了她没有做过的事情,害她在同事面前出丑!”
  松冈这时才注意到福田是在说半个月前冈林推卸责任的事情,“你是说资料复印的事情吗?”
  “没错,那之后才辛苦呢,她哭着说要辞掉工作,我仔细听她说了之后,才知道你一直就对她特别冷淡!”
  松冈皱起了眉头。什么冷淡不冷淡的,自己因为营业整天都要跑在外面,和负责事务的冈林原本就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那种会若无其事把责任推给别人的女人,想说谎的时候当然也不会有罪恶感,她在向恋人福田阐述的时候,一定也是选择了扭曲事实,为自己博取同情的说法吧?像这种时候,如果火大的去否定她的话,反而只会起到反作用,格外招来福田的反感。
  松冈避开福田的视线低下了头,“我没有成心对她怎么样啊……而且我最近外出的时间比较多,根本没什么时间和她交谈,如果让她留下了不快的回忆,是我不好,我会道歉的。”
  看到松冈直率的道歉,福田冰冷的态度多少也软化了一些,“你能明白就好,她那个人很纤细的,今后请你也要在这一点上小心一些。”
  虽然松冈不认为能若无其事陷害同事的女人有哪里纤细,但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反正对于戴上了恋爱的变色镜的男人,说什么都不会有用的。
  “真的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
  重复的道歉,让福田对于自己的不快缓和了很多。松冈看了看表,距离开始营业已经只剩下五分钟了。
  “这么说起来,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一声,是关于她的事情,我有点在意,我自己也很犹豫是不是应该说这种事情,但是如果保持沉默的话好像也不太合适……”
  故意勾起了福田的兴趣后,松冈看了看手表,“已经这个时间了吗?那么剩下的事情下次再说吧。”
  “喂喂!你等一下!”
  对方很明显已经上了钩,当松冈向电梯走过去的时候,福田追了上来。
  “你怎么这样!不要把话说到一半就走嘛!这岂不是让人很在意吗?她怎么了?”
  “可是已经该开始工作了。”松冈夸张地看了看表。
  “那么今天晚上也没有关系,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好了。”
  明明刚才还说过自己有事拒绝了松冈的男人,现在的态度却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啊,可是你晚上不是已经约好人了吗?”
  “没关系的啦。”
  两人正说着话已经到了八点半,因为眼看就是上班的时间,所以松冈和福田慌忙坐上了电梯。
  “等工作结束后再给我打电话,说定了哦!”
  看到福田确认地拍着自己的肩头,松冈笑了笑。到了五层松冈下了电梯后,他一放下书包就跑去找叶山,“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可以一起吃个午饭吗?我请客。”
  不冷也不热,十月份的这个时间,对于松冈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季节,因为既不用像夏天那样担心自己的汗臭,也不用如同冬天一样忍耐刺骨的寒意。
  他和福田并肩走在略带了一点寒气的空气中他原本想去居酒屋,但是对方突然说自己这个月没有钱了,于是就临时改在了车站前的牛肉饭店。
  原本松冈也可以请客,但是福田这个人的脾气一向是别人欠他东西会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欠别人东西就永远忘得干干净净,所以松冈说了句我也是呢,就去了牛肉饭店。
  刚一坐下,福田就迫不及待杀人了正题,“你说的她的事情……”
  “你不用那么着急吧!先点菜吧。对了,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想问你,不过先让我点完菜可以吗?”特意加了这么一句之后,福田也就不好意思一定先抢着说自己的事情,老实了一阵。不过松冈刚一点完菜他就立刻问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事情?”很明显是想尽早打发完松冈的话题,然后快点谈自己女朋友的事情。
  “我听说你讨厌的那个家伙,是叫宽末吧?要调职了,那应该算是变相降职吧?”
  福田嘀咕了一句正确,然后挠了挠头发,“这是从他至今为止的成绩和工作态度来看而得出的结果,我想人事部也算是给他选择了合适的地方吧?”
  成绩也就算了,如果说到工作态度的话他至少比你强多了,松冈在心里想道。
  “不过,宽末应该没有那么大年纪吧?看外表的话也就三十二四吧?”
  “三十三。”
  “如果从工资方面来考虑的话,先裁上面的人才更划算一点不是吗?”
  福田好像不关已事一样嘀咕了一句“谁知道”,然后耸了耸肩膀,“这是人事部的工作吧?”。
  “可是汇报工作态度的应该是你这个上司啊,也就是说你写得相当苛刻了吧?”
  “啊,你果然看得出来?”福田好像很高兴地看了看松冈,“我也是因为这次才知道原来人事部的人是真的看那些东西呢,因为我特别讨厌那家伙,所以写的相当毒哦。”
  可以左右他人一生的事情,居然只是出于自己的好恶就随便乱写,尽管对于福田轻浮的态度火冒三丈,但松冈表面上还是只是随声附和地说了一句“噢”。
  “就算瞎子也看得出这是明显的降职,所以这次就连那小子也终于懂得垂头丧气了,一想到再过五天就不用再见到那小子的面孔,我倒是对他也有点同情呢。”
  什么同情不同情的,害他变成那样的不就是你自己吗?松冈恨不能抓住福田的脖子好好教训他一顿。
  “对了,后天我们要给宽末开欢送会,好像是他的部下策划的,我自己是觉得那种东西不做也没关系。而且你想,既然是降职,还搞那么热烈的欢送,感觉上不是挺讨厌吗?原本想说就那么不去管他了,可是就是有多事的家伙,真是的!原本就没有多少钱了,为什么还得为了那小子的送别会交钱啊!太不讲理了!”
  听到他最后那句不讲理,松冈忍不住全身无力。为什么要让这种家伙当主任?他忍不住怀疑总务课长的神经,虽然他工作还算不错,但是人品方面根本就是零蛋!!
  就在这时,牛肉饭送来了,两人暂时中断了谈话。松冈虽然大口吃着牛肉饭,但是味觉都好像被怒火支配了一样,饭吃在嘴里半点滋味也没有,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这么愤怒的经验了,喝了半瓶啤酒之后,福田叹了口气。
  “这么说起来,宽末那家伙只有一点让人在意,大概是前不久吧,事务的女孩子说看见他和一个大美人走在一起,而且好像不是那种普通的美人,而是漂亮到了女人见了都会倾倒的程度。问了那小子之后,他只说是朋友,既然是那种大美人,大家当然都催促他介绍一下,但是那小子就是不点头。”
  那个超级认真的男人,那个说他爱我的男人,应该没有可能和其他女人走在外面,所以松冈确信那个“大美人”就是自己。
  “冷静想一想的话,那个宽末怎么可能有什么美人的女朋友,长相普通、发型老土、西装也是永远一个样子,我倒是觉得那女人多半是什么酒廊的小姐,那小子是她的客人,这样一来的话,他不肯介绍给其他人也就说得通了。”
  这小子到底要把宽末贬低到什么程度才甘心啊!
  “对了,在送别会上把这一点扯出来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逼着他给那女孩打电话,然后逼问出那女人的职业!哇,光是想想就好有趣。”
  松冈将喝光的啤酒咣当一声放在了台子上,福田吃惊地回头看他。
  “你怎么了?”
  “啊,不好意思,啤酒喝光了。”松冈一口气喝光了福田递过来的第二杯啤酒。
  “你们在哪里给那小子开送别会?”
  “你问地点吗?东路那边有间叫做‘穆阿·斯兰’的越南料理店,好像就在那里,你问这个干什么?”
  松冈缓缓叹了口气,“下次我们部门也要开送别会,所以我想参考一下。”
  嘀咕了一句那里很好吃哦之后,福田又迫不及待提起了“关于我的女朋友……”的话题。
  “你今天早上说到一半的是什么事情啊?”
  “啊,你说那个啊……”
  松冈叹了口气,白天他通过请叶山吃饭获得了各种各样的情报。冈林和营业部的吉田至今仍然在交往,所以和福田算是脚踏两条船,不过这两个人其实都不是真命天子,她真心喜欢的是个俱乐部的舞男,因为在那个男人身上花了太多钱,所以把其他两个男人进贡给她的名牌货全都卖了换钱,总而言之就是没有节操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程度。
  如果只是把男人玩弄于掌心之中也许勉强还能算是可爱,最要命的是这位小姐还到处宣扬他们的床上生活,据说床上功夫最好的还是那个舞男,吉田也还算马马虎虎。至于福田嘛,松冈都忍不住觉得同情,如果没有和冈林交往的话,大概也没有那么多人知道福田其实是个银样蜡枪头吧?
  “你就别端着啦,快点告诉我啊!”
  听到他的催促后,松冈下定了决心。因为男女之间的事情属于私人问题,所以松冈出于同情本来打算保持沉默的,不过听到了他对宽末的过分举动后,他决定自己还是省下这份同情心好了。虽然他不知道传言里有多少真实的成分,但这次他决定就彻底当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将从叶山那里听到的所有事情都一股脑转达给了福田。
  松冈站在了距离越南料理店,‘穆阿·斯兰’两间店铺左右的一个商店前。这一次真的是最后的女装了。他经过了慎重再慎重的琢磨后所选择的花朵连衣裙的样式虽然简单,但线条却十分漂亮,连衣裙上的对襟衬衫也是他完全以可爱为基准所选好的。总而言之,这次他想装扮的是,就算要一百个男人来看的话,也保准个个都会说可爱的女性。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时间购买私人东西,可是如果不这样的话,等工作结束之后再去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他进入了这家从外面看起来就充满了上乘质量的可爱服装的店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商店里买女性服装,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是他却丝毫没有踌躇。
  “我想在女朋友生日时送她衣服,她的尺寸应该比我略微纤细一些。”
  这么一说,店员就毫不怀疑的露出了笑容,“有你这么体贴的男朋友,她真幸福啊。”
  在宽末的送别会的当天,松冈匆忙赶回了公寓,然后彻底清洗了身体,花了一个小时左右进行化妆。他动用了至今为止的所有技巧打理着自己的脸孔,因为太过努力的关系,最开始还弄得妆太浓,有点像是夜生活女性的感觉,最后只好重新来过。总而言之,他就是强调了眼睛部分,以虽然可爱,但明显是超级美人的脸孔为目标。
  穿上了可爱的连衣裙,又完成了精致的化妆,镜子中的女人非常完美。比起他用来参考的时装杂志里面的模特还要更加可爱的多,美丽到了这种程度,就连松冈自己都觉得有点恐怖。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充分,于是对着镜子认真地练习笑容。
  他离开公寓是在晚上8点左右,到达越南料理店所在的东路则是8点半。松冈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给福田的手机打电话。他说自己工作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结果不出所料,福田在一片嘈杂中对着电话叫道,“今天是送别会!我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吗?”
  “那什么时候结束啊?”
  “大约三十分钟左右吧,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啊,怎么这么大的噪音,你的声音我也听不清楚了。啊,奇怪……”自说自话地装成信号不好的样子,松冈挂掉了手机,然后为了让对方不能再打过来,还关上了电源。
  他缓缓接近了店子,找了个角落等待着店子里的人出来。等了没有十五分钟左右,店子里面就涌出了大量的客人,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里,然后看贝一个拿着大把花束的男人走了出来,是宽末没错,福田也在。当送别会的人在外面几乎聚集齐了之后,松冈挺直脊背走向了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
  回过头来的宽末看见松冈后惊讶地将花束掉到了地上,他对面的年轻社员说着:“宽末先生,你没事吗?”慌忙捡起了花束,就在人群注意到了他们,并且开始骚动的时候,松冈拉着宽末强行挤出了那个集团。
  “江藤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宽末用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注视着松冈。
  松冈好像猫咪一样将身体依偎到了他的怀里,光是这样宽末已经浑身僵硬。抓起了颤抖着的男人的手,松冈写道:(我刚好路过这里。)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人群,大家都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这边,松冈冲着那个集团露出了一个微笑,立刻有好几个男人也一脸心醉神迷的样子傻笑了起来。
  (接下来你能陪我一下吗?)
  这么写了之后,宽末抓着松冈手臂的手立刻增强了力道。
  “那个,今天是我的送别会。那个、这个,我要调职了。不过,啊,送别会也已经结束了,”突如其来的事情似乎让宽末本人也十分动摇,“我想应该是没有关系,我去和大家最后道声谢……”
  松冈握紧了想要返回集团里的男人的手掌,宽末踌躇了一阵,最后索性大力地将松冈也拉回到了那个集团里面。
  “今天谢谢大家为了我聚集到这里,我在新的工作场所也会好好加油的,如果大家路过松叶川研究所的时候请和我打个招呼。”
  所有人都没有在听宽末说些什么,而是紧紧盯住了他身边的松冈。松冈笑嘻嘻地用可爱的表情化解了那些兴趣十足的视线,紧紧凝视着正在说话的宽末,就好像是故意向大家表示两个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一样……
  “今天就谢谢各位了。”
  宽末这么总结了之后,那个替宽末捡起了花束的男人看着松冈说了话,“那个,不好意思……这个人是宽末前辈的女朋友吗?”
  松冈微笑了一下作为回答,周围立刻热闹了起来。
  “好漂亮!这么漂亮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一个粉底浓厚了一点的女性社员看着松冈叹息。
  “个子高又那么白,简直像模特一样。”
  不只女性,就连男性社员也争先恐后对松冈发出了问题。
  “你是在哪里认识宽末前辈的?”
  “你们交往多久了?”
  因为需要他开口回答的问题增加了的关系,松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轻轻将脸埋进了宽末的肩头,周围瞬间一片寂静。他好像催促一样抓着宽末的手腕,用目光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对此宽末也终于注意到了。
  “她好像有点急事,不好意思。”谁也没有再去阻拦他们,两个人手挽手地走了出去,然后背后传来了追上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后辈拿花束站在那里。
  “这是你忘记的东西。”
  花束不知道为什么反而递到了松冈手里。松冈接过花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光是这样就已经让那个后辈面红耳赤了。
  松冈同时也看到了站在那个后辈身后的一脸茫然的福田,看着他那个蠢相,松冈暗暗在心里想道,给你好看!!
  他能感觉到,大概明天一天总务课的话题都不会离开宽末的恋人了,他原本只是为了教训一下说得那么过分的福田才装扮了这次女装,不过现在看来效果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他希望所有人都认为女装的自己是个美人,然后只要他们有一点点羡慕拥有美人恋人的宽末就足够了。
  转过拐角,背后的集团的气息消失了之后,他突然对于两人拉在一起的手感到了不好意思。可是即使他放松了力量,宽末似乎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我们去什么地方?”宽末停下脚步,低头向他询问。
  这里是繁华街,要找个能喝酒的气氛不错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但松冈最后还是选择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主要是因为松冈想要避开那种气氛。
  咖啡店里的客人大多是比他们两个小一轮的年轻人,松冈多少有点走错了地方的感觉,虽然他选择的是靠里面的座位,但周围还是十分吵闹。
  在宽末去买咖啡的时候,松冈注视着花束,因为感觉到了淡淡的优雅的花香,他索性将鼻子凑过去好像小狗一样闻来闻去,结果惹得回来后的宽末笑了起来。
  “你要是喜欢的话,这个花就请你拿回去吧。”
  在松冈没有点头的凝视下,宽末微微一笑,“你不用客气,送花给我的大家的心意我已经接受到了,所以这些花请你装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吧。”
  虽然松冈也不是特别想要花,但他觉得宽末无论如何都想把花给自己的样子,所以就点了点头。将花放到了隔壁的位子上后,松冈喝了一口咖啡。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肚子格外的空,仔细想想的话,原来自己根本就还没吃晚饭,因为自己全副精神都投注在了化妆上面,所以吃饭的事就完全忘在了脑后。
  宽末刚刚在送别会上吃过东西,所以肚子应该还不饿。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大吃的话不太合适,但是松冈到底还是没能战胜肚子饿。
  (我可以吃点东西吗?)
  他将这个纸条交给了宽末,男人慌忙站了起来说:“你想要什么?我马上去买。”虽然松冈写了(我自己去买,请你不必客气),但男人还是坚持自己去买,丝毫不肯让步。如果自己硬要坚持的话,好像也只会弄得双方尴尬,所以松冈干脆拜托他买了一个热狗。说实话,其实这点东西不够填饱肚子,但是连吃两三个的话未免有点没有形象,而且又是宽末掏钱,所以他决定还是客气一些。
  就在他呆呆地凝视着宽末去买东西的背影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向他搭讪。那是个一眼就看得出来比自己年纪小的高个子茶发男性,虽然他穿着奇怪花纹的衬衫,但是因为很适合他本人,所以不能说品位太差。
  “一个人吗?”
  虽然穿女装的时候经常会受到搭讪,但是大部分是在走路的时候,所以只要无视对方往前走就可以甩掉了,如果对方还是纠缠不休的话,就以我还有约为借口赶走对方。松冈偷眼看了一眼柜台那边的宽末,既然已经装成不能说话,就不能出声了,如果被宽末听见的话就完蛋了。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一起去喝一杯好吗?我知道一家非常不错的店子哦。”
  即使松冈装出为难的表情,对方也没有罢手的意思。就在松冈取出便条,想要写自己有对象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宽末的声音,“他是你的朋友吗?”松冈一抬头,正好看见手拿装着热狗托盘的宽末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被宽末瞪了一眼后,男人脸色尴尬的扔下了句“既然带着男人就早说嘛!”后就走开了。当男人从视线中消失后,宽末长吁了口气。
  “请吃吧。”
  托盘被推到了面前,松冈点头道谢后就拿起了热狗。肚子确实很饿,尽管如此还是有种食不下咽的感觉,那是因为对面的男人太过露骨地盯着这边的关系。区区一个热狗就填饱了肚子,松冈拿起面纸擦了擦手。
  “今天你为什么会出来呢?”好像一直在等着他吃完一样,男人立刻迫不及待地询问。
  “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刚好闲着。”松冈在便条上写道。
  “是因为和什么人约好了吗?”
  松冈缓缓摇了摇头。
  “你找到我是偶然的吗?”
  用力点头。
  “为什么要在大家的面前装成是我的恋人呢?”
  松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所以暧昧地回答(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这么做吗?你忘记了我说过我爱你吗?”
  听到他这么一说之后,松冈才第一次注意到到自己的态度。明明是自己单方面拒绝了他,可是一旦高兴又跑上去撒娇耍赖,这也难怪宽末会生气了。
  (对不起。)
  他将这个便条递给了宽末,宽末看过后用手肘撑在桌子上抱住了脑袋,松冈觉得自己道歉的事情好像更进一步激怒了他,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才好,如果再多写几张对不起的话,看起来也只会有同样的效果。宽末的态度让他坐立不安,松冈在桌子低下摩擦着腿部,如果宽末能原谅他的话,他好想立刻就这么回家。
  “说老实话,我真的很困惑。”
  宽末终于抬起了脸,看到他的表情并不是在生气后,松冈长出了一口气。
  “你主动拉住我的时候我好高兴,后来你装成我的恋人的时候,我更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宽末抓住了松冈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松冈颤抖了一下。
  “你对于我是怎么看的呢?”
  这不是可以用“是”或者“不是”就能回答的,而且双手都被他抓住的话也就没法写字了,所以松冈能做的也只有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的面孔。
  “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那么你在和那个人交往吗?”
  松冈横向摇了摇头,对于这个动作的意义,他并没有思考太多。
  “没有交往吗?那么说是江藤小姐的单相思了?”
  既然自己承认了没有交往,那么现在也只有点头了。
  “为什么你没有将心意传达给他呢?像你这么漂亮的人,一定无论对方是谁都……”说到这里之后,宽末就咬住了嘴唇,他皱起了眉头,脸色非常复杂,“我还有可能性吗?”他用认真到恐怖的眼神询问道:“我有可能让你爱上我吗?”
  在松冈回答之前,他就抢着自言自语了起来,“如果讨厌我的话,在街上看见我也会无视我的存在吧?你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我可以认为是因为你对我还有一定好感吗?即使那是出于朋友的立场。”宽末的手指增加了力量,他将松冈的手指好像祈祷一样按到了自己的额头上,“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意,即使这样也无所谓。无聊的时候、寂寞的时候你尽管叫我出来。相对的,请你容许我继续爱你,想要见你。”还有,他继续了下去,“如果你和所爱的人两情相悦,觉得我碍事了的话,请你不用客气,尽管直说出来,到那时我一定会对你死心的。”
  松冈的胸口百感交集,如果自己是女人的话,在这种状况下一定二话不说就回答OK了吧?看到了这个男人如此的纯情之后,如果哪个女人还不动心的话,那一定是这个女人自己有了毛病。
  尽管胸口涌动着火热的感情,但是淡淡的疑问还是飘过了他的脑海。他们两人的交流只限于mail,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过五次。尽管如此,炽热到了这种程度的爱意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虽然两个人没少闲聊,但是还没有谈到交心的程度,那么这个男人,又是因为什么说他爱自己呢?
  松冈知道自己以女装和他见面很不自然,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决定不再见面。可是现在再怎么试图闭上眼睛,他也想知道这个不自然是怎么回事,这个男人对于自己的爱是来自哪里,究竟到了何种程度,松冈感觉到自己想要看下去。
  虽然再度展开了mail的交流,但是两人还是没有见面,宽末也没有说过想见面,上次才一说想见面,松冈就提出了分别,宽末对此似乎还心有余悸。
  在距离宽末的送别会将近一个月的星期五,松冈回到公寓后开始和宽末进行好像对话一样的mail交流。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宽末开始和松冈谈工作上的事情,他好像始终习惯不了新的工作岗位,在mail里不只一次重复着(我实在太没用了)。虽然松冈觉得这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而是研究所属于专门领域,那里的人原本就缺乏协调性的关系,但是他不能表示出自己了解内情,所以也只好老实地听着而已。
  但是宽末却认为人际关系不顺利都是自己的过错,看着他那些不断表现出这种失落的mail,松冈也替他感到难过。看到他那么老实向自己表示自己太没用,自己是笨蛋,松冈同样也觉得有些无法忍受。松冈也想过,如果宽末可以去臭骂上司可恶,或者是懂得推卸责任的话,应该就可以轻松多了,但偏偏他就不是这种男人。这种时候,松冈就忍不住觉得他哪怕是多少学会一点福田的卑鄙也好啊。
  因为一谈到工作的事情,宽末mail的内容就越来越深刻,越来越沉重,所以为了转移话题,松冈写道:(明天天气好像不错的样子)。于是对方问道:(你有什么预定吗?),松冈回答:(一定是在家里无所事事吧)之后,隔了一阵时间,他就收到了(既然如此一起去什么地方好吗?)的mail。
  松冈内心叫了声糟糕,已经说过了没有约定,如果再突然送信说(抱歉突然想起了还有急事,明天还是不太方便)的话,未免显得太故意了。
  松冈非常烦恼,他总觉得如果在这里拒绝的话,就会伤害到对方,可是以女装见面还是大不自然,经过了再三再四的深思熟虑后,他回信说:(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呢?),这是他做好了即使见面也无所谓的心理准备而发出的mail。送信之后不到一分钟时间,他马上就收到了明显兴高采烈的回信。
  (你想去什么地方?有什么要求吗?)
  松冈只是回答,那就由宽末安排吧。在送完了晚安的mail后,松冈陷入了沉思,约定的时间是早上十点,那之后一定要到傍晚都要和宽末一起度过,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女装的样子和什么人在一起呆这么久,会不会因为什么突然事故叫出声来呢?或者说假发会不会不小心掉落?虽然充满了不安,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处。松冈在尽量不去想这些不安因素的情况下早早上了床,睡眠不足是皮肤的大敌,那样的话根本化不好妆。
  第二天的天气彻底背叛了天气预报,从早上开始就阴雨连绵。松冈和宽末茫然站在巨大的主题公园的人口。当他们乘坐上电车的时候,也曾经奇怪过,明明是星期六,为什么往这个方向的车子里却是空荡荡的,不过当时他们只是以为是由于下雨的关系。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公园居然会在星期六“休息”,松冈虽然也很吃惊,但和宽末受到的冲击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在看到“本日休息”的牌子的瞬间,宽末几乎就立刻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化石。
  “对不起,都怪我事前没有调查好……”
  听到他似乎马上就要晕倒的声音后,松冈慌忙写道:(我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在返回主题公园旁边的车站的期间,宽末都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即使偶尔张口的话,也一定是拼命地在道歉,看着他那种深刻的自我厌恶的样子,松冈反而觉得坐立不安。在来这里的电车里两人谈了不少事情,可是回去的路上却几乎什么也没有说,松冈考虑着应该如何才能让宽末恢复精神。
  (我们来玩国王游戏吧。)
  让他看过这么写的便条后,宽末抬起了低垂的脑袋。
  (我们来猜拳,胜的人就是这一天的国王,国王说的话绝对不能违抗哦。)
  宽末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如果是我的话就是国王,是你的话就是女王了吧。”
  松冈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右手抬了起来。
  “这就要猜拳吗?”
  松冈点了点头,于是宽末也握住了右手,两人配合着节奏一、二、三出拳,结果是松冈赢了。
  “女王大人,我应该做什么好呢?”宽末半开玩笑的说道。
  松冈写道:(会到那边的车站后,我知道有家很好吃的店子,去那里吃好吗?)
  “遵命,女王大人。”宽末夸张地低下了头。
  (还有,吃完午饭我们去美容室。)
  看过便条后,宽末反问“美容室?”不过看到松冈的微笑后,他就没再说什么了。虽然宽末相当困惑,松冈却很快乐。吃过午饭后,松冈把宽末带到了一家感觉相当时尚的美容院,尽管他开始担心没有预约没有关系吗?但是因为有人由于下雨而取消掉预约,所以他们很轻松就获得了剪发和染发的机会。
  他向满脸不安被拉到了洗头台的宽末轻轻挥了挥右手,在男人洗头的时候,松冈翻阅着发型书替他选择了发型,最后决定将他的头发染成不是很刺眼的暗茶色,发型则选择了短一些的流动感的形式。
  在宽末打理头发的时候,松冈一会儿看看杂志,一会儿眺望着窗外的雨水,同时也没有错过坐在镜子前的宽末不安的表情,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一切就都结束了。经过了专业人士整理的宽末的头发看起来清爽自然,比以前至少要帅气五成。
  自己的眼光果然没有错,松冈再次进行了确认。他原来就想过只要换个发型的话,宽末完全可以看起来更帅,果然不出所料,看到宽末的眉毛也受到了若干修饰之后,他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宽末很在意付款的问题,但是松冈写了句(今天我是女王,你用不着在意)之后,就把他带到了下一个目的地。这次他们去的地方是商业大厦,松冈一家家店子乱转,享受着购物的乐趣。
  两个人的眼睛都很好,但还是跑进了一家眼镜店,无视店员的冷眼,互相替对方戴眼镜玩。有一个镜框很细的眼睛非常适合宽末,随便一戴就有种“时尚中年”的感觉,松冈还想过他会不会买下来,不过他始终还是没有那个意思。
  接下来他们去的是专门经营男性服装的品牌店。这里的价钱既不会贵到吓人,而且色彩样式也很充实,所以松冈也经常来到这里。
  其实从早上起他就很在意一件事情,那就是宽末的服装。西服的话什么男人穿起来都不会太难看,可是便服就不一样了,个人的品味非常明显,而宽末的品味很明显就算再怎么恭维也不能用“帅气”来形容。格子条纹的衬衫已经褪色,里面的T恤也皱巴巴的,再加上米色的裤子前后都有折缝,看起来简直俗的要命。他明明身材修长,不用老是穿那种中年人遮掩身材的衣服嘛!穿一些更合身的衣服明明会更好的。
  松冈拿了各式各样的衬衫和夹克在宽末身上比来比去,最后发现了一件咖啡色,非常适合这个季节的棉制上衣。衣服的手感好到了松冈自己都想要一件的程度,而且看起来似乎也很适合宽末,于是松冈又选了件深色的牛仔,就拉着男人走向了试衣间。
  “您要试穿吗?”
  听到店员的询问后,男人还这个、那个犹豫的时候,松冈已经把衣服塞进了他的手里,不容分说地微微一笑。
  “那个……只是试试看可以吗?”
  即使面对宽末消极的态度,店员依然保持着满面的笑容说“请进”。看到三分钟左右后从试衣间出来的男人后,松冈在此确认了自己的眼力。因为个子原本就高,所以宽末穿上了简单的牛仔后,腿就显得特别修长。牛仔和上衣的属性也非常吻合,所以整体飘荡着洗练的感觉。
  “非常适合您。”店员也大力称赞。
  就连宽末本人看起来也相当心动,“我没有牛仔,也是第一次穿这种上衣,原本还担心不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您没有的话,正好趁这个机会添置一下不好吗?牛仔的话是全年都可以穿的衣服,而上衣的话除了严冬和酷夏也都完全能穿。”
  男人看着松冈,“你觉得怎么样?”
  松冈在宽末的手上写道(好帅),看到这两个字后,男人的脸孔转眼就红了起来。
  “你喜欢?”
  松冈用力点头。
  “那请给我拿这个。”
  店员笑着说“多谢惠顾。”看到宽末想要返回试衣问,松冈拉住了他,然后在大惑不解的男人手上写道:(就这样约会!)
  将原本穿着的衣服放进了袋子里,两人走出商店,并肩走在马路上。原本回头看他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但这次似乎也有若干停留在了宽末身上。不过这也并不奇怪,宽末经过梳理之后,真的是变化到了让人吃惊的程度,在好像玻璃一样的商店展示橱窗里映照出的两人的身影就仿佛真正的恋人一样。
  在商业大厦转了一圈之后,雨势还是没有变小,于是两人进入了附近的大厦。这里的二楼有一家感觉不错的咖啡店。坐到了靠近窗口的位置上后,宽末叹了口气。
  (抱歉拉着你到处跑,你一定很累了吧?)
  看到这个便条后,宽末摇了摇脑袋,“不,我很快乐。”说着他笑了一下,“买了平时不会买的衣服,还发现了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真的很有趣。”
  松冈偷偷想着,如果宽末能趁着这个机会对时尚开眼就好了,这样一来的话他一定能够吸引到别的女孩子,然后很快就忘记自己吧?想虽然这么想,但松冈同时也觉得,好不容易经由自己的手把他收拾得这么帅了,就这么白送给其他女孩子还是有点不甘心。
  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后他转过了视线,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单手拿着冰淇淋从他们身边经过,她薄茶色的头发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看起来就像个洋娃娃一样可爱。
  因为她的可爱,不少人都回头看着她,松冈也茫然注视着这个孩子。女孩子从两人身前经过的时候掉下了一个粉红色的钱包,就在她弯下身子去捡的时候,啊!松冈刚觉得不对劲,她已经摔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冰淇淋也抹到了宽末刚买的牛仔的膝盖部分。
  女孩爬起来之后,脸孔扭曲了一下,就好像被火烧到一样放声哭了起来。松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先打量着四周寻找孩子母亲的踪影。
  “没关系,不用哭哦。”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宽末,在女孩子面前蹲了下来,抚摸着她的脑袋,发现即使如此也无法让她停止哭泣后,他用熟练的动作抱起了孩子,“那么,你妈妈在什么地方呢?”
  这时候孩子的母亲终于出现了,那是个有着薄茶色头发的年轻女人。母亲低头道歉后接过了孩子,当两个人走了之后,宽末用湿手中擦拭着牛仔,因为小女孩曾用被冰淇淋弄脏的手抓着宽末胸口的关系,他的上衣也脏了。可是当事人似乎并不在意衣服脏了的事情,若无其事的对松冈说道:“刚才那孩子真是可爱。”因为他似乎没有注意胸口脏了的事情
  所以松冈干脆也懒得告诉他了,就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湿手巾擦着宽末的上衣。
  当痕迹终于模糊了之后,宽末的脸孔已经红得好像番茄一样,松冈一边想着这个男人还真纯情,一边回到了对面的座位上。
  “谢谢。”宽末面红耳赤地微笑着说。
  (你很擅长应付孩子啊。)
  看到松冈这么写以后,宽末咳嗽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我弟弟的孩子正好和那孩子差不多大,我回老家的时候经常和他一起玩,那种年龄的孩子非常纯真,和他们在一起就觉得自己也清爽了很多。”
  (宽末先生真是个善良的人。)
  看到字条后,宽末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我哪里算得上善良了。”
  松冈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而是真心这么认为,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宽末会有这种反应,于是又写了张纸条。
  (你不是也帮助过我吗?)
  宽末低下了头,“我只不过借了鞋子给你,钱的话你后来也还我了。”
  (即使如此,那时候唯一来关心我的人就只有宽末先生。)
  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而松冈开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将自己设定为不能说话的人,如果能出声的话,应该就可以催促他,同时也可以进行更流畅的交谈。
  “我招呼你是在第二次看到你的时候。”
  这种事情松冈也知道。
  “最初见到你的时候,我没敢和你说话。我和同事在一起,无法否定他们说你是个奇怪的女人,所以只好装作没有看见你,可是我还是很在意,所以一个人回来了,但是还是过了好久才敢和你说话……”
  宽末注视着松冈,“如果是真正善良的人,一定从一开始看见你的时候就招呼你了吧?不会像我这样迷惑、踌躇,所以我并不像你说得那么善良。”
  松冈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意思,尽管明白,还是忍不住火大。
  (你想当神仙吗?)
  便条的内容让宽末吃惊的抬起了脑袋,“神仙?”
  (难道不是吗?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如果看到路边蹲着一个陌生的可疑女人,为了怕麻烦不去理她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如果我处于你的立场的话,绝对会无视她的存在!绝对不会和她扯上关系的!)要是能开口的话,明明说起来会很快,可是一写起来就觉得烦人得要命。
  (没有人喜欢麻烦。可你不是明知道这一点还来关心我吗?所以我非常、非常高兴。你没有必要因为是一开始还是后来才这么做而自卑!!你那么说的话会让人很火大,会让人觉得你是个伪君子!)
  宽末看着看着,脸孔就抽搐了起来。
  (我也会说谎,也会欺负人,看到麻烦的事情也会装作没看见,你讨厌这样的我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宽末摇了摇头。
  (你再直率一点不好吗?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人就是这种生物!你就算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呢?)
  宽末低着头,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松冈开始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激动。说老实话,宽末没有任何错,他帮助了别人,可是因为自己太善良才会有这种烦恼,但是其他人凭什么因为这样就对他指手画脚呢?他应该是最无法认同才对吧?
  沉默了一阵之后,店子里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多,宽末说了句“我们走吗?”松冈点了点头。出了店门后,两人站在大厦的前面,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回去吧!”
  听到宽末低沉的声音后,松冈只能点头。两人打着伞走在雨中,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的背影;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侵蚀着松冈的全身。宽末善良,体贴,性格好,而且非常认真,自己明知道这些,为什么还会对他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呢?松冈尝试着去思考自己行动的原因。
  这么说吧,他对于同事福田就连心里所想的一半内容都没有说出口过,如果对那个自我中心,冷血的见风使舵的男人说了这种话的话,人际关系根本就无法成立。现实就是,即使再怎么讨厌的家伙,只要掌握好窍门的话,要进行表面上的交往也还不是难事。
  刚才写在便条上的话是松冈的真心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控制的想要说出来,因为某种超越了喜欢和讨厌的深层的关系。
  到达车站后,两人买了票,他们的方向刚好相反,在进入各自的站台的分岔口前面,宽末停住了脚步,“今天谢谢你和我交往,虽然从最初我就失败了,真的很抱歉……”
  一想到最后自己如果没有单方面进行攻击的话;今天也许能以愉快的约会形式而结束,松冈就觉得说不出的后悔。看着宽末低垂着脑袋不肯看自己的态度,松冈忍不住觉得宽末大概是错以为自己讨厌他了吧?如果不在分手前解开这个误会的话,这个男人大概会在回去的路上都会闷闷不乐的因为这件事而烦恼吧?
  (我喜欢善良的人。)
  看到男人在看便条后,他又递过去了一张。
  (也喜欢想要做个善良人的人。)
  宽末抬起了头笑了一下,在那双仿佛要哭泣一样的湿润的目光的注视下,松冈的胸口一阵骚动。
  “我不会开车。”伴随着唐突的语言,宽末抓住了松冈的手,“大学时我开车出过车祸,我撞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高中生,幸好他的伤势并不严重,可是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开车了,因为我害怕自己可以轻易伤害别人的加害者的身份,所以就不行了。”
  松冈不明白宽末想要说些什么。
  “我是个懦弱没用的男人,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我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也不会运动,而且不擅长和人交谈,至今为止交往过的女性都说我是个无聊的男人。”
  这并不是宽末不好,松冈很想对他说你只是错在了不该和会说这种话的女人交往,但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开始是想,你不会说话,所以就算我口齿笨拙了一些,你应该也不会在意的。”
  突然蹦出来的真心话让松冈吃了一惊。
  “你认为我是个过分的男人也没关系,即使如此我也要告诉你我的真心话。”
  宽末握住他手的强力到了让他疼痛的程度。
  “虽然你有不能开口的这个缺陷,但是你还是那么明朗,敢于直言自己的意见,我觉得你是个非常成熟,拥有自我的女性,你和我完全不一样,是非常坚强的人。”
  松冈咽了口口水,真挚的目光让他无法转开视线。
  “我爱你!”
  宽末的告白让他一阵头晕。
  “即使会让你为难,我也要说出来,我爱你!”
  松冈的心跳得很厉害,即使知道这些话是说给江藤叶子,而不是自己的,他还是产生了奇怪的感觉。虽然以前宽末也说过“我爱你”,但是这次不一样,今天绝对不一样。
  “我不想让你回家。”宽末用寂寞的声音告白,“我不想再让任何人看见你,不想让任何人接触到你,我想把你带回家,让你成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物。”在下一个瞬间松冈已经被他紧紧地抱迸了怀里,从男人的脖子上传来了发胶的气味。
  “江藤小姐。”
  听到宽末叫自己的名字后,松冈抬起了脸。即使感觉到了接吻的气息,他也没有逃避,甚至连他的脑海里也没有产生必须逃开的念头。干涩的嘴唇,那是一个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离开了一次之后,宽末爱怜的抚摸着松冈的面颊,再次吻了下来。
  因为已经将近一年没有接吻过了,说老实话,松冈觉得很舒服。在宽末的怀抱中陷入陶醉的松冈,因为对方抚摸着自己头发的触感而惊醒了过来,他能感觉到假发有点歪了。
  松冈用足了全身的力量一把推开男人,好像逃命一样奔上了阶梯,虽然他想整理歪了的假发,但是却没有镜子,更糟糕的是宽末还不死心的从后面追了上来。
  “请不要逃,叶子小姐。”
  穿着高跟鞋无论如何都跑不快,所以在站台的中央位置他还是被抓住了。
  “我突然做那种事情,你会生气也是情有可原,真的对不起……”
  松冈低垂下了头。
  “可我真的爱你。”
  我知道,所以你今天就先放过我吧。松冈试图挣开男人抓着他的手,但是却敌不过男人认真时的蛮力。感觉到远方有电车接近,松冈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了脸孔,他凝视着那个笨拙的男人的面孔,轻轻接近了他,自己主动在他干涩温柔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男人猛地颤抖了一下,握着他的手自然而然减弱了力量。冲着茫然若失的男人暧昧的点了点头,松冈甩开他的手飞奔进了后面的电车。男人没有追上来,只是呆呆站在那里目送着电车的远去。
  在电车里只剩下一个人后,松冈立刻觉得说不出的害羞。就算再怎么激动,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人来人往的电车当众接吻,一想到这节车厢里也有可能存在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的乘客,他就坐立不安,于是特意走到了前面的两个车厢里。
  他的脸孔热得奇怪,他不只一次回想着刚才的接吻,事到如今他觉得胸口一片混乱,总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有种说不出的焦躁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mail到达的声音,绝对是宽末发来的。他又想看,又害怕看,在这种难以说明的复杂、暖昧心情的左右下,他拿出了手机。
  (我想见你。)
  既不是谢罪,也不是借口,出现在那里的是宽末的真心话,松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没有回答的情况下返回了公寓,可是他总觉得什么也懒得做,所以就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茫然注视着墙壁。
  今天休息的主题公园,国王游戏,在咖啡店的争论,在车站的大胆接吻,所有的一切混杂成了一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了脑海里,心情就好像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可是那绝对不是“讨厌”的感情,或者说应该正相反才对。
  他知道这种感觉,非常在意什么人的事情,脑子里全都是那个人的事情,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又突然悲哀,心情变得非常不安定……
  就算是恋爱,我们也都是男人啊,松冈苦笑了出来,自己只是在女装的时候,听到他不只一次说我爱你,我爱你,所以会错了意而已,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就很难说明自己体内的这个感情。听到了mail到达的声音后,松冈以连自己也吃惊的剧烈程度颤抖了一下,慌忙打开mail看。
  (无论是什么话也好,请给我回音。)
  松冈可以感觉到男人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在得到回答之前,这个男人原本绝对不会连续送信的,但是现在这个原则被打乱了,可是松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男人。自己是男人,江藤叶子这个人原本就不存在,他当然无法说的出口,你进行了盛大的爱的告白的对象是个男人。就在他交叉着手臂对着手机思考的期间,第三封mail到达了。
  (我后悔到要死。)
  松冈突然觉得如此倾诉的男人说不出的可爱。可爱,除了这个词以外好像没有别的话更能形容他了。
  (今天……)
  松冈写了这几个字后又删除了,然后再次写了(今天……),只是为了打这么几行文字,他足足花了三十分钟的时间。
  (今天我虽然有点吃惊,但是很高兴,晚安。)
  送信之后,松冈总觉得自己犯了无法挽救的错误,可是他写的内容并不是在说谎。洗完澡卸掉化妆之后,即使已经告别了女性的世界,他总觉得还是残留着若干的余韵,一次次下意识抚摸着嘴唇的自己说不出的奇怪。
  总觉得怪怪的,难以释然,这个理由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松冈早早上了床,但是莫名的兴奋却让他迟迟无法人睡,只能在床上翻来滚去。好不容易进入了梦乡之后,松冈做了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只是和宽末面对面站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自己是男人的样子,即使如此松冈也能感觉到宽末对于自己的爱情和欲望。
  他并没有觉得恶心,松冈不由自主地考虑到了自己和这个男人做爱时的样子,如果他说想做的话,自己大概不会拒绝吧?
  他感觉自己想看一看宽末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样子,他抱住自己的时候,那个宽大的胸膛让松冈感觉很舒服。这个男人一定连做爱时也十分体贴吧?在梦里就算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宽末表示想和他见面,但是实际他们也并没有见面。松冈自己也知道绝对不能再见面了,可是宽末每天都会发来好像发烧一样的mail,看着这些mail,松冈的胸口也一片火热,好像自己也陷入了恋爱一样。这是恋爱吗?还是一时的糊涂?两种想法交叉着闪过他的胸口,可是连松冈本人也不知道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距离约会正好第三周的早上,起床电话之后宽末发来了mail。
  (晚上七点,我在地铁下车站前的钟塔那里等你,你不想来的话不来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那一天,在工作的时候松冈也一直留意着宽末的mail。他并不打算去,可是一想到不去的话宽末就会一直在车站前等下去,他就有种说不出的心酸感,所以他回信说(今天我有事,不能去那里)。因为他觉得如果说是有事才去不了的话,宽末应该也不会等下去了。他送信是在下午6点,比约定时间要早。
  在外面吃完饭后,他坐上了电车,可是等了再等也没有收到宽末的回信,松冈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在下田车站前下了电车,当时已经是7点半左右,然后他的预感果然应验了,宽末就站在车站前的时钟那里。松冈躲在阴影里给他发了mail。
  (我在和朋友吃饭,抱歉今天不能去约定的地方,等回家之后我会再发mail的。)
  他送信之后,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宽末从西装的口袋里取出了手机,原本松冈以为看了这个后就能死心回家,但是实际上他看完后依然没有移动的迹象。
  明明说过不能去,明明给他发了两次mail。为什么他还是要等下去呢?松冈心烦意乱的跺着脚。他甚至想过干脆就以这个样子去招呼他,干脆就在今天告诉那个男人真相好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江藤叶子这个人,她就是自己,这样一来的话事情就可以了解了吧?就算他认为自己是喜欢女装的变态也无所谓。
  离开车站,他缓缓靠近了时钟下的宽末。男人扫了这边一眼,但很快就低下了头,松冈原本想正面站在他面前,但事到临头还是无法面对他,结果转到了男人的反方向,假装成自己也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他给自己找着借口,我只是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松冈很认真地烦恼着,第一声究竟是该说“晚上好”呢?还是“初次见面”?不过松冈也隐约感觉到了这只是自己拖延时间的手段。
  回去吧!江藤叶子不会来的。他不只一次向时钟的方向发送着意念,可是背后的影子就是没有移动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面颊上,是雨水。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雨势越来越强,周围人的脚步也都转成了小跑,松冈也慌忙跑进了车站里面。
  可是宽末还是没有从时钟前走开。不管雨势多么强劲,他也只是在雨水中低着头,就算在车站里面也可以看得见时钟附近,用不着让自己全身湿透,可他就是不肯动弹。
  松冈无法抓住男人的手,把他带到淋不到雨的地方,因为自己现在并不是女装打扮,不是江藤叶子。不要让我看见你这个样子嘛!松冈的胸口疼痛不已,不知道是罪恶感还是其他什么的感情占据了他胸口所有的地方。
  (请你回去吧!)
  这么送信之后,一看到mail的内容,至今为止都一动不动的男人立刻慌张地打量着四周,然后慌乱的在时钟附近走来走去,那像大狗一样的身影让人说不出的可怜。
  在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后,宽末终于进入了车站。从松冈身前经过的男人,不但浑身都湿透了,而且低垂的脸孔一片惨白,就好像死人一样。
  在宽末的身影消失了之后,松冈哭泣了一会儿,他不知道理由,虽然不知道……但是他想,自己也许是喜欢上了,爱上了那个笨拙的、不通世故的男人。
  松冈伞也没打,浑身湿漉漉地走在瓢泼大雨中。大概是他慢腾腾的动作在雨中看起来格外特别吧?与他擦身而过的人都向他投来了诧异的眼光。
  松冈毫不在乎周围的视线,他也知道就算把自己放在了和宽末相同的湿透了的状况,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他就是无法不这么做。
  当到达了公寓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被冰冷的雨水完全冻僵,开始细微地颤抖了起来。他将关掉了电源的手机放在桌子上,把自己关进了浴室里。即使浸泡进了浴缸,他还是满脑子想着那个湿漉漉的男人。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呢?那个时候除了那个以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手段呢?
  明明说过了自己去不了,还是要任性地等在那里的宽末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呢?因为不可能得出什么结论,所以松冈最后只能郁闷得从温水中站了起来。他一边接着头发一边回到起居室,即使不想看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个东西。关掉了电源就是逃避,是他逃避和宽末见面的证据。
  我没有错,一边这么安慰着自己,松冈一边拿起了手机。打开电源后,不出所料,果然收到了来自宽末的电子邮件。
  (既然你来了的话,为什么不肯露面呢?)
  自己事先就说过无法去了,是宽末自己硬要等在那里,他不觉得宽末有资格因为这个而责怪他。
  (如果你觉得我麻烦,不想见我的话,就请清楚的告诉我。如果你说讨厌的话,我绝对不会再发邮件给你。)
  对方给他提出了选择题。是继续,还是放弃。松冈甚至觉得干脆就写信表示讨厌吧,这样的话宽末应该就会如同他答应的那样不再发送邮件了吧?
  就算他和宽末的关系就此结束,但下次以松冈洋介的身份见他也就好了。只要在那个他常去的居酒屋主动和他打招呼就好了。不过他并不是讨厌宽末,而且也知道如果说讨厌的话会伤害到他,所以他最后还是在邮件上表示自己是无法忘记所爱的人。可是在要发送的时候,他还是踌躇了起来。如果发送了这个的话,弄不好就真的要成为最后了。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会犹豫,而犹豫的结果就是他最终没能发送邮件。这个拖拖拉拉的恋爱,究竟是为了宽末还是为了自己,松冈已经越来越无法明白。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虽然在平时繁华街就很热闹,但是今天街上的气氛更是格外的嘈杂,大概是因为已经到了十二月下旬,越来越逼近年末的关系吧?
  从公司到居酒屋大概要走上十分钟左右,尽管两手都揣在了大衣的口袋里,当他到达的时候手指尖还是已经冷透了。当他掀开蓝色的暖帘走进店子的时候,立刻传来了“欢迎光临”的声音。他面带微笑的说了句“晚上好”之后,视线在狭窄的店内扫来扫去。虽然店子今天也相当拥挤,但他还是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要找的对象没有来。
  在失望的同时他已经发出了叹息。虽然宽末不在,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向后转离开,所以松冈脱下大衣,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随便点了几个小菜之后,静静地喝起了酒。
  这一阵子松冈几乎每天都来这里报到,但是却一次也没能见到宽末。也许是工作场所改变之后,也就自然而然疏远了熟悉的店子吧?即使如此,除了这里以外,松冈也实在找不到其他和宽末的交点。如果是在他换工作之前,也许还能因为同部门的福田而多少有些办法,但是他去了研究所之后,不但距离远了,而且和营业部更加没有交点。松冈所能做的也就只有不断等在这里,寻找和他交谈的机会。店门每打开一次,他都会立刻把视线转向那里,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的动作。
  “你是和什么人约好了吗?”大概已经年过60的店主微笑着把小菜递给了他。
  “也不是啦……”
  松冈叹着气接过了小菜,送进口中的炸丸子非常美味,这时他虽然又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却并没有转过头去。因为他已经有点厌倦一再的失望了。
  雨天的那个(如果你觉得我麻烦,不想见我的话,就请清楚的告诉我。)是来自宽末的最后一个邮件,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周,但是宽末还一次也没有和他联络过,结果松冈也一直没能送出回信。这样下去的话,只要自己不联络的话,江藤叶子应该就可以自然消失了。正因为如此,松冈希望这次能以自己真正的身份与宽末结识,但是却无法见到他。一想到自己如果还是江藤叶子的话,只要一个邮件就能立刻见面,松冈就觉得说不出的火大。无论是对于这个事实,还是会这么去想的自己。
  “请给我赤贝的味增汤,烧饭团还有韧鱼。”
  从旁边传来的声音,让松冈手中的酒杯险些都掉了下来。那个人就坐在距离他两个位置的地方,刚才那里还是空座。
  “好久不见了,宽末先生。”
  听到店主的招呼后,宽末将手支撑在桌子上,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笑容。
  “最近我换了工作,新的工作地方离这里很远,所以一直没能来。今天因为正好来总公司有事才来这边的,所以想尝尝好久没有吃过的您做的鱼了。”
  “上班族也不好当啊。”店主叹了口气。
  “哪里哪里,不论什么工作都一样辛苦啦。”
  对着送来的小菜,宽末开始喝酒。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明明就在旁边,但是自己却说不出话来。这种感觉让宽末说不出的烦躁。如果他坐在自己旁边的话,至少还可以说一句,“咱们是同一个公司的吧?”松冈不仅痛恨起了隔在他和宽末之间的两个男人。
  “宽末先生,真的好久不见了。”老板娘将味增汤和饭团放到了宽末的面前,“这一阵子都见不到你了呢。上次你带了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过来,我和老公还在想现在一定都是那位小姐在给你做饭呢。”
  宽末露出了困惑的笑容,“我已经被她甩了。”
  老板娘低垂下了眼睛,“哎呀,不好意思。”
  “请您不用放在心上,因为她真的太美丽太温柔了,是我配不上她。”
  老板娘安慰着他说,“你很快就能找到爱你的人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松冈在心里辩解着我并不是抛弃了他,但是也不能否认确实是非常相似的状态。在他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和宽末搭话之前,店子里已经越来越拥挤,别人的声音也不大容易听见了。
  “这么说起来快要到圣诞节了。”老板娘开始和宽末旁边的客人说话。
  “我家的孙子是12月24日出生的双胞胎。原本想说生日和圣诞节可以一次打发掉,结果孙子却说圣诞节礼物和生日礼物都要给,而且我们家是双胞胎,礼物也要准备双份,真的够痛苦的。”
  听着老板娘的叹息,旁边的宽末也插话了,“我的生日也是24日。”
  老板娘转过了头来,“哎呀,真是巧呢。”
  “小时候对于自己的生日被和节日一起打发掉真的是非常非常不满呢。原本可以在圣诞节和生日都吃到的蛋糕也只剩下了一个。对于孩子来说这可是个大问题。”
  “没错没错,我家孩子也这么说过。”
  宽末和旁边的客人以及老板娘说得很热闹,但是一直在寻找机会的松冈却插不进嘴去。就在他踌躇的时候,宽末已经说了句“结账”,然后走向了收银台。
  松冈好像追着他一样也走向了收银台。付完款的宽末对老板娘说了句“很好吃”之后就离开了店子。松冈也立刻交完钱走到了外面,但是那时的宽末已经走出了好远,让松冈不禁对于他的速度感到了吃惊。在他们一起约会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宽末走路速度快。可是这次当他好不容易追上了匆匆行走的男人后,已经是距离车站的路都过了一半的时候。
  虽然追上了宽末,但是松冈却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走的飞快的男人打招呼。如果从背后对他说“我们是同一个公司的吧?刚才也正好在同一家店子里呢”的话,似乎也很别扭的样子。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到达了地铁车站。宽末迅速地买了车票走向站台,松冈也追在了他的后面。好不容易宽末才停下了脚步,就在松冈气喘吁吁地对他说着“那个……”的时候,一辆响着警钟声的急行电车通过了他们的身边,当轰响的声音过去了之后,松冈几乎是自暴自弃得重新对着宽末招呼了一声“那个……”。
  “啊。”
  男人表情慌张地转过头来。看到了他的表情后,松冈才意识到自己招呼他的声音大到了不自然的程度。那个样子简直就好像是要打架一样。
  “有什么事吗?”
  自己招呼了对方,对方回应自己。只是这样而已。尽管如此,松冈却说不出话来。慌乱渗透了他的全身,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因为是营业部的人,所以随便找些话题搭话应该是家常便饭的事情,可是现在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宽末的问话后,松冈拼命的挤出了几个字,“咱、咱们是同一个公司的吧。”
  宽末牢牢地凝视着松冈的脸孔,然后歪了歪脑袋,“你是松叶川研究所的人吗?”
  “啊,不,我是总公司的人。”
  这样啊,虽然宽末这么回答,但是看他的表情还是不明白松冈为什么会招呼自己。
  “我是总公司营业部的人。刚才在居酒屋见到你,觉得应该是一个公司的人吧。”
  卡达卡达,电车的声音接近了这边。
  “不好意思,我……那个,不记得见过你。虽然你的感觉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可是那个人是女性……”
  宽末好像很抱歉他说道,“真的对不起。”
  宽末一边道歉一边把视线转到了停下来的电车的方向,从态度就看得出他很想上车,因为也不能硬留下想要回家的男人,所以松冈只好露出了营业用的笑容。
  “哪里,没关系,我们原本就没有说过话……”
  “真的很抱歉,那么再见了……”
  在男人登上电车的同时,车门就关上了。男人隔着车窗扫了这边一眼,两人视线撞到了一起之后,宽末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远去的电车,松冈突然觉得十分空虚。如果站在这里的是江藤叶子的话,就算让他上车他也不会上车吧?一想到这里,他就逐渐火大了起来。松冈移动到了反方向的自己要坐的车的站台。他坐在长椅上,呆呆的目送着四辆电车行驶了过去。宽末注意到了江藤叶子和自己相似,可是他肯定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就是他本人。松冈抱住了脑袋。他不知道今后该如何去和宽末结识。既然对方都说了无法再常去那个店子,那他又应该怎么做才能装成是偶然撞见的样子呢?到研究所前面守株待兔?可是要让他每天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毕竟不可能。在车站堵他吗?可是两人的路线相反。难道说要去宽末所住的公寓附近泡着吗?就算是能熟悉起来,可是要更加亲近的话,要接近到如今的“江藤叶子”的程度,又要花上多少时间呢?如果是江藤叶子的话,如果想见面的话,只要一个邮件,那个男人一定就会飞奔过来吧?一定是飞奔过来,满面喜色地冲着自己露出笑容吧?
  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某种圣诞歌曲。街上的人似乎也都说不出的兴高采烈。松冈穿着已经许久没有碰过的女装坐上了地铁。白色外套,长裙,就连松冈自己都觉得这身服装的线条非常漂亮,在他等车的期间,已经有两个人前来向他搭讪。
  虽然他已经避过了高峰时间,但是电车里的人还是不少。在他手里的纸袋里,放着刚刚买的礼物。他犹豫了很久到底该买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手套。黑色皮革,简单大方的设计,尽管很薄却非常温暖。如果是领带或者衣服的话,个人的口味就非常重要,但是如果是手套的话,只要不是太挑剔的人,应该都不会讨厌黑色。
  一边无聊地望着窗外,松冈一边发出了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从那之后,从他在车站主动和宽末打招呼之后,他就没能再见到过宽末。松冈也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永远呆在一个地方等人。可是随着一再的失望,松冈的焦躁终于到达了顶点。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就到了圣诞节。松冈无论如何都想把礼物交给他。他之所以再次穿女装就是为了这个而已。他只是单纯的想让那个男人高兴。那之后的事情他并没有考虑过。他在宽末公寓附近的车站下了车。虽然已经是晚上7点,三楼的306房间依然没有灯光。因为确信宽末还没有回来,松冈再次回到了车站前面,等待着宽末回来。虽然他可以直接去宽末的家,但是对方要是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房间的就麻烦了。所以还是装成在车站偶然见面好了。至于礼物的话就说是别人送的,因为是男性用的,所以自己用不了。虽然说把别人送的东西再送人也许有些失礼,但他还是不想让宽末认为是自己特意买的,因而抱有不必要的期待。一边希望着江藤叶子可以彻底消失,一边一遇到什么事情又要利用这个存在,松冈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十分矛盾,可是他还是不能不做。
  身边传来了“哇”的欢呼声。周围的人都抬头看着天空。下雪了。虽然从早上起就觉得空气出奇的寒冷,可是松冈还是没想到会下雪。标准的白色圣诞节只是让松冈陶醉了一会儿,随着夜色的深沉和人烟的稀少,松冈越来越不安了起来。他都已经站了两个小时,可是宽末还是一直没有出现。可是,他已经去公寓确认了一次宽末没有回来,他要是回来的话绝对会经过车站的。在安慰着自己他一定会来的时候,松冈突然想到了什么。也许宽末已经有人替他祝贺生日了。就算不是恋人,至少也有朋友什么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也许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就算回来也很有可能使用电车以外的交通工具。
  松冈移动着已经麻痹了的腿,慌忙赶向了宽末的公寓。房间里亮着灯,发现他没有坐电车回来之后,松冈一下子浑身脱力。因为无法再装成偶然相遇,所以松冈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虽然去那个房间就能见到宽末,但是如果显示出特意去看他的话就会让他有所期待。就算不是这样,光是收到自己的礼物,那小子就很有可能高兴到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假如把礼物挂到门把手上就回去的话,如果不写清楚是谁送来的,只怕比起高兴来,首先宽末会现产生怀疑吧?他还没有决定到底怎么办,就已经来到了宽末的房间门前。房间上有门铃,但他却没有按。悄悄的靠近了房门之后,可以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电视的声音。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好像恶作剧一样快速的溜走了。犹豫到最后,松冈取出了记事本。他在白色的纸上写上了礼物两个字,以及江藤叶子的名字。
  “叶子小姐?”
  听到有人叫自己,松冈吃惊的回过头来。站在那里的是穿着黑色运动衫的宽末。他的右手上还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虽然松冈听见了脚步声,但是他一心认为宽末在房间里面,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知道我的公寓?”
  松冈当然不能说自己曾经跟踪过他,所以慌忙卷起了写着礼物的纸条,考虑着应该用什么借口。
  (我有朋友就住在附近,我来看他时见到过宽末先生。)
  看了他的便条之后,宽末嘀咕了一句这样啊。松冈然后又把手中的袋子递了过去。
  “这个是?”
  礼物,松冈让他看了看便条。
  “为什么?”
  听到宽末的反问后,松冈又多写了一句(生日礼物)。宽末牢牢注视着便条,然后抬起了脸孔。
  “谢谢。”虽然嘴上道谢,但是他却并没有伸手去接礼物。
  “原来我和叶子小姐说过自己的生日啊。虽然我非常高兴,但我只能心领了。”
  松冈轻轻咬了咬嘴唇,硬把袋子塞了过去。
  “抱歉,你特意为我费心,可是我真的不想要有形的东西。”
  松冈将袋子挂在了门把手上,转身穿过了宽末的身边。就在他要下楼梯的时候,宽末猛地拉住了他。那股力量强大到让人感觉到了疼痛。
  “你在想什么呢?”
  男人用几乎咬牙切齿的表情逼近了他。
  “因为你没有回信,所以我一心以为自己被甩了。我一直在试图忘记你,一直在告诉自己必须忘记你……尽管如此,为什么你事到如今又要出现呢?而且还带着礼物,做这么让我期待的事情。你的一时兴起就会让我一喜一忧,我的心情就好像云霄飞车一样上下起伏,让我无法承受。”
  松冈不是没有抵抗,可是对方的力量比他要强上了好几倍。
  “我爱你。”
  在他强有力的拥抱下,松冈几乎要晕了过去。
  “你不是不知道吧?”
  即使嘴上责备着,宽末搂住他的力气丝毫不减。脊背好疼。什么人走上楼梯的声音,让宽末猛地惊醒了过来。他紧抓着松冈的右手,捡起了掉落在门前的超市袋子,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钥匙。
  走上楼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他横扫了一眼松冈和宽末。感觉到宽末要把自己带进房间的意思后,他非常害怕。如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话,那似乎只能用危险来形容。
  房门打开了,松冈用力想甩开抓着自己的手,但是很快就被加倍的力量拉了回去。因为高跟鞋的关系,他缺乏安定感的脚部摇晃了一下,整个人险些跌倒。然后他几乎是被宽末半抱着拖进了房间。在玄关他感觉到了对方要吻自己的意思,于是转过了脸孔。结果宽末并没有强行吻下来。相对的,宽末却一脸困惑地蹲在了地上。感觉上他虽然一时激动把松冈拉了进来,自己却也本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请你……进房间吧,虽然比较乱。”
  都已经把人拖进来了,现在再说这个有点太迟了吧?
  “我什么也不会做的……”好像是感觉到了松冈的不安一样,他如此说道。
  好像手铐一样的手指也松开了,接下来就要看松冈自己的意志了,如果想回去的话只要打开房门走人就好,如果想留下也完全可以留下。从里面的房间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那个有点遥远但是热热闹闹的声音,让紧张感突然变得十分愚蠢。
  松冈打开房门来到了外面。他的礼物还挂在门把手上,将这个再次拿到手里之后,他又递给了宽末。宽末这次连礼貌性的笑容也没有挤出,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接过了礼物。
  松冈在狭窄的玄关脱下了鞋子,进入了房间里面。堆在房间一角的凌乱的被褥,放在中央的暖桌。就算是要拍马屁,这里也算不上是漂亮时髦的房间。可是到处都充满着普通人生活的气息。
  松冈坐在暖桌前面,将脚伸进去了之后,脚部逐渐的温暖了起来。宽末开始先是在玄关发了一阵呆,不久之后也跟了进来。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却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抱歉我的房间太乱了,真的很对不起。”他咳嗽了一声,慌忙抓起了暖桌桌面上的柑桔皮丢进了垃圾桶。
  房间之中并没有什么特别能吸引人注意力的地方。就在松冈毫不客气的四处打量的时候,宽末坐立不安地垂下了脑袋。
  “啊,要不要喝点咖啡?”
  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宽末就慌忙跑到了厨房。要煮沸咖啡明明需要一定时间,可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似乎在做好之后一步也不打算离开。
  “抱歉只有速溶的。”
  宽末递给他的咖啡,带着在工作场所休息时会喝的速溶咖啡的味道。虽然味道很一般,但至少身体是暖和了过来。
  “你肚子饿不饿?”
  坐在他对面的宽末虽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但是却一口也没有动。听到宽末上面的问话后,松冈回答(有一点),一听到这里,男人立刻就慌张了起来。
  “我这里还有超市的饭团,这个可以吗?”
  他从不只一次掉到了地面上的超市的塑料袋里面取出了饭团,沙拉,煮物以及泡菜等等。虽然松冈肚子确实饿了,可是这些怎么看都是宽末为自己准备的晚饭,他实在不好意思动手。
  (这是宽末的晚饭吧?)
  松冈这么写了之后,男人慌忙地左右摇头,“没关系,我还不饿。”
  话刚说出口,男人的肚子就叫了起来。男人的脸孔唰的红了起来,赶紧解释说是自己肚子不大舒服。因为觉得不好夺走空肚子的男人的饭,松冈在便条上写道“我去买些什么来吧。”
  一看到这个,男人的脸色立刻大变,“没有必要再出去了,我真的不需要,请你吃这个吧。”
  宽末不愿意让松冈出去,可是自己也没有再去买些什么的意思。松冈思索着宽末为什么不肯离开房间,然后突然注意到了,他不是不愿意离开房间,而是不想让自己一个人。
  (既然如此,我们就各吃一半好了。)
  松冈提出了妥协的方案。即使如此宽末还是一再说自己真的不需要。但是松冈已经手脚麻利的把饭菜分成了均等的两份。
  当松冈开始吃饭后,宽末犹豫了半天之后终于也动了手。吃完饭之后,宽末迅速地收拾好了桌子。在电视上播放出了华丽的圣诞节景色。
  (请你看一下礼物。)
  坐在对面的宽末看了便条之后,将纸袋拉到了手边。他慎重地打开了袋子,看到了里面的手套之后,嘴角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笑容。仿佛是为了体验皮革的触感一样用手指再三抚摸过之后,宽末戴上了手套,轻轻的弯起了修长的手指。
  “非常温暖,真的谢谢你。我真的可以收下这么高级的东西吗?感觉上让人一点也不舍得用。”
  (请你不要这么说,每天都使用吧。)
  男人笑了出来,小心翼翼的将手套收回了盒子里。在完成了这个之后,房间又恢复了沉默。
  “啊,你要不要吃蜜桔什么的?我这里有老家送来的……”
  不等松冈回答,男人就从屋子角落的瓦楞箱里取出了几个蜜桔,放在了桌子上。说老实话,刚才那一点饭菜实在填不饱肚子,仿佛是为了填补空间一样,松冈伸出了手。电视上的圣诞景色还是没有消失,松冈开始考虑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回去才好了。他并不是特别想回去,但是总觉得不能长时间留在这里。当吃到了第三个蜜桔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宽末的视线,突然之间,原本一直若无其事地送进口中的蜜桔也变得难以下咽了。
  感觉到了对面的男人的动静,他颤抖了一下。男人来到松冈的身边,盘腿正坐了下来。松冈原本以为他想说什么,但是男人却还是低垂着脑袋不吭声。
  “感觉上就好像有只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房间的高级波斯猫呆在这里一样。”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话却非常抽象。
  “你果然还是不应该呆在这里。”
  明明是自己把松冈拉进房间的,但是此时的发言底气却说不出的弱,男人缓缓看了一下上方。
  “距离末班车还有三十分钟。”
  松冈觉得他是在让自己回去,所以就站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站起来?要回去了吗?”
  看到宽末挽留自己,松冈反而疑惑了起来。他不是想让自己回去才告诉自己末班车时间的吗?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当然没办法,可是……”
  我不想让你回去,宽末那苦涩的表情已经充分表明了这一点。松冈搞不懂宽末的真意,再次坐了下来。
  宽末手撑在地上,一步一步的蹭着靠近了松冈。松冈之所以眼看着他逼近却没有逃避,是因为看见了他仿佛随时会哭泣出来的脸孔。接吻的时候他们的鼻子撞到了一起,虽然很差劲,松冈却笑不出来。
  开始只是碰触的吻,那好像孩子一样的接吻让松冈的耳根火热了起来。重复了第二次,第三次之后,第四次的时候宽末摸到了松冈的头发,他慌张地倒退了几步,结果宽末立刻露出了受伤的表情。松冈来到放在暖桌上的便条本前面,写道(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发)。就在他拿起这个要给宽末看的时候,感觉到了背后的气息,就在他回头之前,宽末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松冈险些失声叫了出来,紧贴着背部的热量。强有力的两臂交叉在了松冈的腹部,在男人的怀抱下,松冈动弹不得。
  脖子上有湿润的感觉。那种好像啃咬一样的接吻,与其说是疼痛,反而是让他心跳不已。感觉到宽末放在腹部的手开始移动,他慌忙在便条上写道(不行!)。于是这一次手指又顺着腰骨落了下来,抚摸着大腿,松冈抓住了那只恶作剧的手掌。
  只要他“说”一次不行,宽末就不会再出手。不过因为他没有阻止宽末吻他,所以他们接吻了不只一次。他们凝视着对方的眼神就好像是恋人一样,对方明明不是什么帅气的男人,可是这么看着看着却越来越觉得他充满了魅力,松冈不禁对于自己的错觉而感到头疼。
  “已经过了十一点了。”男人轻声嘀咕,“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你无法回去了。”
  就算不坐电车,只要坐出租车的话想回去就随时可以回去。末班车是不是开走并没有关系。可是被男人这么一说,他也开始觉得真的回不去了。
  “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呆到天亮。”男人更加用力的抱住了松冈,“我什么也不会做,所以请到早上为止……
  松冈叹了口气,虽然呆到早上不可能,但是他觉得至少可以再多留一些时间,直到那个男人满意为止。
  等松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6点了,外面还很昏暗。他躺在宽末的怀抱里,身上的毛毯厚厚的,充满了宽末的气息。明明是在榻榻米上,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是因为宽末一直都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即使松冈动了动,宽末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松冈支起了上半身,轻轻抚摸了一下男人的面颊。毛糙的胡子的感觉,让他的胸口热了起来,突然觉得男人说不出的可爱,忍不住吻上了他的面孔。宽末说了什么不做之后就真的什么也没有做。这个已经过了三十的男人真的就只是抱住心爱的女人,松冈就是喜欢他的这种诚实。
  松冈再吻了男人一次之后站了起来,拿起了自己的手袋,他在便条上写下(我回去了)之后就走向了玄关。然后他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嘈杂的声音,宽末一副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追了过来。
  “叶子小姐……”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肿肿的。
  “你、你要回去了吗?”
  松冈点了点头,拉过了垂头丧气的男人的右手。
  (我觉得应该已经有电车了。)
  “可是……”
  (宽末先生应该也有工作吧?)
  “你说得对,可是……”
  男人也明白他们彼此都有工作,可是似乎还是无法认同。
  “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他这么问道。
  “你什么时候可以见我?”松冈无法立刻做出约定。
  “我可以再给你发邮件,打电话吗?”松冈点了点头,点头之后立刻靠近了宽末,将手臂环绕在了他的脖子上,轻轻抱住他,主动像恋人一样吻了他。宽末露出了好像无法置信的表情。可是注意到这个表情立刻就被前所未见的欣喜若狂所顶替之后,松冈的胸口隐隐有一丝疼痛。
  离开宽末的公寓之后,不到三分钟他就收到了邮件,上面写着(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棒的生日),在他看着这个的时候,新的邮件很快又到达了,(你走了之后,我原本想准备去公司,可是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的脑子里全都是你的事情,我已经不行了。明明刚才才分手,可是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才可以再次见到你),在接踵而来的三封邮件之后,空了一段时间。
  到达车站之后,松冈突然想要上洗手间。就在他要进男厕的时候,里面的男人立刻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女装,于是慌忙跑进了女厕。方便之后他去洗手的时候,松冈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大吃了一惊。
  粉底已经模模糊糊,口红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镜子中的面孔已经非常接近他平时的样子。他慌忙摸了摸嘴角,就算体毛再怎么薄,多少也长出了一些胡子。他擦了擦下巴,感觉上有点毛糙。他们接吻了不只一次,松冈不禁担心宽末是否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慌忙补了妆才离开了洗手间。即使重新化过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人在对他的下巴指指点点,于是走路的时候都低垂着脑袋。到达了可以见到众多学生服的车站站台之后,他又收到了来自宽末的第四个邮件。
  (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好高兴,可是你觉得怎么样呢?是不是只是勉强奉陪我的任性呢?)
  就在松冈想要回信说(不是这样的)的时候,下一个邮件又到了。
  (我爱你。)
  还没等松冈来得及反应,后面的邮件又到了。
  (我对你的爱让我无法自己。)
  他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写出这些来的呢?松冈多少可以想象得到。
  (我也爱你。)
  松冈写了之后发出了邮件,他已经放弃再去想以后的事情,他只是想老实告诉他自己真实的心情。松冈没有发觉,从这个时候起,他在恋爱的方面就已经成为了弱者。
  宽末邀请他去吃晚饭是在他们共渡一夜之后的第三天。尽管因为逼近年末,工作忙得一塌糊涂,松冈还是没能拒绝。不只没能拒绝,即使看到了上司难看的脸色,他还是硬要了三小时的假。就是为了能够回家换衣服,化妆。
  在吃饭的那天,他从早上起就兴奋不已,脑子里光是想着和宽末见面的事情。他们每天都有邮件往来,一直都保持着联络,可是即使如此还是觉得不够。
  对于再次以女装见面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他明知道迟早有一天他必须告诉宽末自己是男人,但就是犹豫不决,以女人的身份见面非常愉快,所以他总觉得再保持一阵这个样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晚饭是在意大利餐厅,看得出宽末也是下了一番努力的。可是在接到葡萄酒菜单的时候,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那个为难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松冈不只一次硬生生咽下了笑意。
  饭菜很美味,两人在一起也非常的愉快。所以即使在过了晚上九点离开饭店之后,他们也一点不想分开,而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了起来。虽然只是偶然,在经过宾馆街的时候松冈还是紧张了一下,不过宽末并没有看那个方向。
  在分手的时候,他们在车站前,在还有其他人在场的地方接了吻。至今为止,松冈一直觉得无法理解那种会当众接吻的家伙。可是实际上轮到了自己之后,他才发现丢脸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这种冲动,不是想压抑就能压抑住的。
  在分开后,接吻的余韵还残留在嘴唇上的时候,新的邮件又到了。
  (刚才我忘记说了,过年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朝拜好吗?)
  听到了朝拜之后,松冈也对于接下来的预定感到了兴奋。
  (什么时候去?)
  他这么回答了之后,收到了下面的邮件。
  (三号或者四号怎么样?我正月那天要回老家,叶子小姐有什么预定吗?)
  松冈看了之后非常失望。松冈的父母说过今年的正月要去温泉,好好放松一下身心。虽然他们也希望松冈一起去,可是松冈觉得到了这个年纪还和父母一起出去玩毕竟有点那个,所以就拒绝了。他原本想如果宽末也留在这里的话,两个人一起过年末也不错。可是对方既然要回老家那就不行了。他不想去打扰别人家的一家团圆,而且觉得如果自己说要留下的话宽末多半也会留下,所以就发邮件表示(我也回老家)。
  (那么下次要等过年之后才能见到叶子小姐了。)
  对于若无其事写出这些话的男人,松冈感到了一点火大。他和想要两个人一起留下来的自己产生了微妙的错位。在生气的情况下,他只是简短的回答了一句(没错)。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快,宽末立刻回信说(你在生气吗?)。松冈无视他的询问,切断了手机的电源。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他再次打开手机之后,已经收到了将近二十封的邮件,全都是宽末发来的,从(你为什么生气?)到(是不是我太粗神经,所以说到了什么让你不快的话?),最后则是连续的(对不起)。
  如果这样不管他的话,宽末一定会连觉也睡不好吧。所以松冈发信说(没关系,我才应该说对不起)。然后他看着手机的画面,果然迅速的发回了(太好了)的回信。过了晚上十二点以后,在松冈的(晚安)的邮件之后,两人结束了没有什么大事的邮件交谈,松冈妆也没卸,穿着女服茫然坐在了沙发上。
  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多少也能感觉到一些。他知道宽末要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压抑住自己的冲动。年纪一把的成年人,面对着自己喜欢,也对自己有意思的女人,当然不可能不抱有欲望。他并不是没有感觉到过这样的视线。宽末绝对不会邀请他去宾馆,当然了,就算邀请他也会拒绝的。
  接吻很舒服,被他碰触也不会觉得讨厌。可是……就算再怎么说爱一个人的心意是一样的,男人和女人的身体还是有180度的差别。迟早有一天必须告诉他,必须告诉他自己是男人,这一点他最初就很清楚了。虽然清楚,可是还是想以男人的模样和他见面,可是在男装的情况下,宽末并没有认出他来,如果宽末对自己的爱更深就好了,深到了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可以超越性别的去爱他的程度就好了。
  过了年之后,他是在三号才见到的宽末,两个人约在了人来人往的车站前。在看到了从检票口冲着自己奔跑了过来的宽末的瞬间,松冈的心脏就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虽然他们才不过一周的时间没有见面,虽然他们每天都有在交换邮件,可是见到他本人还是完全不一样。
  “新年快乐。”
  宽末微微一笑,他的鼻头和面颊都一片通红。松冈看得出他是为了不迟到而跑了过来,而他这种行为可爱得让松冈忍不住想一把抱住他,他们手牵着手从车站走到了神社。虽然宽末不怎么说话,可是这样就已经让他觉得足够了。走过了长长的参道之后,他们去抽了签。
  “上面写了什么?”
  宽末探头过来看,松冈慌忙躲开他自己跑到一边偷偷看,他抽到的是小吉,恋爱运是“有困难,等待时机。”松冈不由自主苦笑了出来,他也去看了宽末的结果,宽末是大吉,在恋爱运上面是“大有进展”。明明两个人谈的是一个恋爱,为什么结果却不一样呢,松冈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在回去的路上,松冈走着走着脚就疼痛了起来。宽末也发现了他走路的方式奇怪,于是拉着他在神社人口的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因为穿着高跟鞋走了半天山路的关系,他的脚指头上好像已经起泡了。
  “早知道会这样的话不要太勉强就好了。”
  虽然宽末这么说了,但是他今天无论如何都想穿高跟鞋。既然是朝拜的话,一开始他当然是觉得应该穿和服,但是虽然从租服装的地方借来了和服,他还是发现自己不会穿。而且要是穿和服的话无论如何都会露出喉头。
  尽管他觉得宽末大概会想看自己穿和服的样子,可是还是决定放弃了。相对的,他决定以绝对不输给周围的和服女性的装扮出现。他的深绿色的连衣裙和高跟鞋搭配的天衣无缝,他不是没有想过脚也许会疼,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想穿上厚底的松糕鞋破坏感觉。
  他拉过了担心的看着他的宽末的手,在上面写道(我没事,还可以走)。
  “可是很疼吧?”
  虽然松冈摇头否认,宽末还是一副复杂的表情。然后他突然弯下了身子,把松冈横抱了起来。
  “在走完山路之前你先忍耐一下吧,到了大路上就可以叫出租车了。”
  他没有得到松冈的同意就当着大家走了起来。松冈觉得不好意思到了极点,只能抱住宽末的脖子,把脸孔埋进了他的胸膛。
  来到了大路上后,两个人叫了出租车。
  “你的脚这么疼的话,想必也没有吃饭的心情了吧?”宽末这么说了之后,两个人决定就这么回去。
  尽管出租车的后面足以坐下三个人也绰绰有余,但是他们还是紧紧贴在了一起。宽末一直把他送到了松冈家的前面,在告诉了他地址之后,松冈立刻发觉了糟糕,因为通常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可能立刻就把别人赶回去,一般不是都该说句“要不要上来喝杯茶?”什么的吗?可是自己的房间里放着西服和公文包,玄关那里还摆放着男式的皮鞋。他实在无法让他进入那个一看就是属于男性的房间。
  宽末好像一条大狗一样温顺的等待着松冈下面的话。
  (今天谢谢你,真的很对不起。)
  他在手上这么写了之后,宽末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那种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他微笑的面孔说不出的温柔。松冈看的不禁有些着迷。如果自己是女人的话,一定会邀请这个男人进自己的房间吧?然后,他也一定会想和这个男人做爱吧?
  “我想看看叶子的房间。”在他们互相凝视着的时候,宽末突然这么说道。
  (今天房间很脏。对不起。)
  “看一下就可以。”
  (对不起。)
  松冈始终不肯答应,宽末也就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相对的,他紧紧抱住了松冈,吻上了他的嘴唇。即使接完吻之后,两个人还是紧紧拥抱在一起,宽末温柔的抚摸着松冈背部的手掌,让他非常的舒服。
  “在回老家的时候……”男人轻声嘀咕道:“家里人问我是不是也应该结婚了,虽然每年他们都会这么问,不过只有今年我回答他们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有了喜欢到甚至考虑要结婚的对象。”
  松冈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我很自豪地告诉大家,她是个外在内在都很美丽的人。”
  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天真无邪的笑容,更加加剧了松冈的内疚感。
  “因为我就是那么认真。”
  松冈最后还是对始终抱着自己不肯放手的男人说了句“我累了……”之后就离开了他。一个人进入了房间之后,松冈茫然地呆坐在了那里。宽末已经三十四岁,不是可以抱着玩玩的心情和女性交往的年龄了,如果交往的话会提到结婚的事情也很正常。
  即使宽末想要和自己结婚,那毕竟也是不可能的。松冈爱宽末,也和他接吻了,对做爱……也不是没有兴趣。可是,要结婚还是不可能,既然不能结婚,既然宽末希望的是普通的家庭的话,他们还是分手会比较好吧?
  松冈爱宽末,和他在一起也很快乐。会心跳加速,也会感觉温暖。即使他比较没用,即使他有些懦弱,在工作上毫无建树,那也没有关系。对方爱自己,自己也爱对方,为什么还必须要分手呢?
  手机的邮件到达声响了起来。虽然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松冈还是不由自主反应过剩地颤抖了起来。
  (你的脚没事吗?)
  体贴的语言让松冈的胸口疼痛了起来。
  (关于刚才的事情,我并不是开玩笑的。我希望叶子小姐能知道我对于叶子小姐绝对是真心的。)
  简直就像是致命的一击。
  (我爱你,虽然我也知道这不知道是第几次这么说了。)
  松冈茫然地眺望着(我爱你)的部分。
  “如果你知道了我是男人的话,还能说我爱你吗?”
  当然了,松冈现在的提问是不可能得到回答的。
  松冈是从周四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每天工作完之声他一定会收到邮件,可是这一天却过了十二点还是没有来。松冈开始以为宽末是工作太忙,所以也没有在意。可是第二天的星期五,还有星期六也是一样,不要说是电话了,连邮件也一个都没有。
  以往一到周末之前,宽末一定会问他有什么预定没有。然后邀请他去哪里转转,或是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因为知道宽末会这么说,所以松冈在周末都尽量不安排任何事情。即使已经因为工作而有些疲劳,他也会尽量出去。
  而宽末没有和他进行任何的联络,还是他们开始交往以来的第一次。松冈感觉到不安,所以主动送信说(你很忙吗?)可是过了几个小时之后还是什么联络也没有,让松冈不禁相当不安。因为无法想象宽末会无视来自自己的邮件,所以松冈的脑子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他该不会是因为受伤什么的而无法动弹了吧?
  傍晚时分,松冈仔细地化妆之后出门了。外面下着雪,非常的寒冷。他每次和宽末见面的时候必定会穿裙子,所以即使脚部冷得要命,还是忍耐了下来。
  他们从十二月月底的时候开始交往,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眼看就要满两个月了。最终他还是没能告诉对方自己是男人,就这么拖拖拉拉地持续交往了下来。
  松冈一直在想着应该什么时候说,应该怎么说。可是总是下不定决心,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在这样拖拖拉拉的期间,两人的距离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松冈已经十分清楚宽末的气味,知道他会怎样接吻,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抚摸自己的背部。他也知道宽末是三兄弟中的小儿子,上面的两个哥哥都已经结婚,他还知道他家里的人也从以前就老说他做事磨磨蹭蹭。
  宽末什么兴趣也没有,无论是对于电影、音乐还是体育都不感兴趣。所以当他表情认真他说自己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叶子小姐的事情的时候,松冈也觉得并不奇怪。也正因为如此,松冈时不时会觉得宽末说不出的可爱。因为他知道宽末只对自己一个人如此着迷。
  他在宽末公寓附近的车站下了车,走了过去。在电车里面他又送了一次邮件,可是还是没有回音。他站在房间的前面,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电视的声音,即使听见了电视的声音,也不能肯定宽末就在里面,如果他只是去附近的话,就用不着特意关上电视。
  松冈按下了门铃之后,从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喂?………”
  房门打开了。站在那里的是没有什么伤势,脸色也不难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宽末。男人在看见松冈的脸孔的瞬间,表情就扭曲了起来。如果是平时的话,他都会笑眯眯的问“有什么事情吗”,可是这次的反应却不一样。
  (因为我给你发信也没有回音。)
  松冈在便条上这么写道:“啊,嗯……我最近比较忙,对不起。”
  含糊的口气听起来总觉得是在找借口。
  (我还以为你是受伤或者生病了,所以有些担心。)
  “真的很抱歉。”宽末低下了头。
  (你看起来还精神就好。)
  即使给他看了这个,宽末还是没有抬起头来。房间外面很冷。松冈看着宽末低垂的头颅,心里琢磨着他怎么还不把自己让进房间。
  “虽然很抱歉让你跑了一趟,可是可以请你回去吗?”
  松冈大吃一惊。
  “对不起。”
  不仅不让自己进房间,还让他立刻就冒着这么寒冷的天气回去,松冈实在无法相信这是宽末会说出来的话。
  “真的很抱歉。”
  房门在没有听到松冈的回答前就强硬地被关上了。松冈茫然地矗立在房门前。至今为止他曾经不只一次来过宽末的公寓,每次都是宽末送他到车站,可是这次就连这个也没有。
  松冈十分火大,因为太过生气,他甚至感觉不到了天气的寒冷。他还切断了手机的电源,因为即使宽末发来了谢罪的邮件,他也不打算回复。可是,即使回到了公寓之后,他也一个邮件都没有收到。别说谢罪了,他甚至连谢谢你来看我都没说过。
  松冈十分不安。因为他不知道在改变态度的背后意味着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很正常,宽末像以前一样吻他,像平时一样说了我爱你。
  想来想去,在得出了某个结论之后,松冈的脸色一下子刷白了起来。
  “是不是他发现我是男人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突然不再来信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宽末生气了,所以不再和自己联络。可是,为什么会露馅呢?自己没有做过什么会露馅的举动啊。
  虽然他们接吻过,也曾经不只一次拥抱在一起,但是他从来没有让宽末碰过自己的胸部。在皮肤,尤其是脸部的护理上他也是花费了无数的心血。他平时永远穿着高领衫,或者说戴着丝中,已经很小心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喉结了。
  可是,宽末还是知道了。也许是因为交往时间长了,自己不知不觉在什么地方大意了吧?宽末讨厌自己了,光是想到这里,松冈的眼前就已经一片漆黑。他甚至忘记了卸妆和换衣服,就这么呆呆的坐在了房间里。早知道这样,还是应该在露馅之前就把江藤叶子从这个世界上抹杀。就算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还是应该以男性的身份和宽末建立关系。可是……现在都已经这么接近恋爱关系了,再从头开始还真的可以吗?他已经习惯了宽末说我爱你,习惯了理所当然地和他接吻,和他拥抱。即使因为一周的业务工作累得要命,周末想要好好休息的时候,只要宽末邀请的话,他还是会出门。虽然去外面玩很愉快,但他同时也喜欢腻在房间里。以前松冈曾经开玩笑式地坐在了宽末的膝盖上,结果宽末非常高兴。所以后来他想要看见宽末高兴的样子的时候,就会特意坐到他的膝盖上。两个人接吻,拥抱,因为太过舒服而睡过去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所以在他的怀抱中也能安心睡着,是因为松冈相信宽末不是那种会趁着他睡着时出手的卑鄙男人。
  这个不善长交流的男人,却很喜欢对松冈说话。小时候的事情啦,学生时代的事情啦,这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宽末一样,让松冈也十分的高兴。宽末不只一次问过松冈,“我不会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不会觉得无聊吧?”松冈每次都告诉他没关系。
  松冈并不是因为他叫自己才出门的,而是因为想要见到他,所以才在疲劳的情况下也出门见他。因为见到他,和他在一起,可以让松冈觉得安心。因为和他在一起,即使有什么讨厌的事情,也能忘到脑后。可是,说不定宽末只是因为太忙了,或者说心情不好。也许只是自己大多心了,才会认为男性身份露馅了。不管是谁都会有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不想接触到任何人的时候吧?
  松冈的脑海里仿佛就只剩下了这一件事情,其他的任何事情都无法再思考了。应该不是因为自己是男性的身份曝光了吧?难道说自己在其他什么地方惹火了他吗?松冈拿起了手机,虽然宽末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邮件,可是自己可以再主动试试。
  (你在生什么气呢?)
  光是考虑应该写什么就花了松冈三十分钟的时间,最后他决定还是选择简单易懂的话,发信之后,不到五分钟就有了回音。
  (叶子小姐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在看到信的瞬间,松冈就颤抖了起来。他确信宽末还是知道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是男人的事情。话说回来,这也不是进行解释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如果重复表示对不起的话,他就可以原谅自己吗?
  松冈关掉了手机的电源,将手机藏到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他不敢送信表示(对不起)。即使知道以宽末的为人不可能痛骂自己,他还是没有做好受到责难的心理准备。如果只是玩玩的话,如果只是玩笑的话,他一定可以说出“对不起”。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可能说的出口了。
  星期一,松冈强撑着睡眠不足的身体去了公司。他已经好久没有觉得周一这么让人郁闷了,也好久没有觉得这么不想工作过了。
  松冈参加了早上的会议之后,就不顾外面还下着小雪就跑到外面转业务去了。虽然他不顾身体因为寒冷而不断发抖得奔走于各个客户那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缺乏干劲也传染给了对方,他还是始终没能签下什么合约。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一个新的合同而返回了公司之后,他看到自己的电脑上面贴着一张告示贴。
  (下午1点,松叶川研究所的宽末先生给你打过电话。)
  在看到这个的瞬间,松冈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昨天在考虑了很久之后,松冈好不容易才得出了要和气愤中的宽末保持距离的结论。尽管如此,对方却主动找上了自己。
  “那个,宽末说了些什么?”
  便条上的字是叶山的。听到他的询问后,叶山停下了正在敲打键盘的手,转过了头来。
  “他只是问了一句松冈先生在不在?就只有这样而已。我和他说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以转告,不过他说不是急事,马上就挂断了电话。”
  松冈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是他光是坐在那里,工作却完全没法着手。人只是呆呆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完全没有动作。
  “松冈,合约书不在今天之内写好没问题吗?”
  听到了隔壁的前辈的声音后,松冈慌忙开始动手。虽然勉强是弄完了,可是一检查的话不但有错别字,就连数字的位数也弄错了。等他弄完了合约书之后己经过了五点,虽然他可以回去但还是选择留了下来虽然不是很着急,但他还有些案头工作没有完成,而且他也不想一个人独处。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周围的人都开始回去了,当松冈离开房间的时候,办公室里面已经只剩下了两个人。松冈上了电梯之后,来到了一楼的大厅。
  “我想他已经回去了吧。营业部的人不是都经常从客户那里直接回家吗?”
  那个刺耳的声音是从福田口中传出来的。松冈自从在牛肉店暴露了福田恋人冈林的行为之后,就没怎么和福田说过话了。
  “你怎么样了?在那边还好吗?部门不一样的话想必很辛苦吧?”
  福田在柱子的阴影那里和什么人说着话。对方的男性虽然个子很高,但是因为背对着这边,所以也看不见脸孔。他的声音也很小,听不清楚他是在说些什么。
  松冈原本想假装没有看见福田而直接过去,但是却被他发现了。
  “哟,这不是松冈吗?”
  既然对方已经叫到了自己的名字,当然不能再无视对方,所以松冈只好无可奈何地转过了头来。
  “啊,福田吗?今天你走的好晚啊。”
  福田快步接近了他,“我们部门有会议,你怎么也格外晚啊?”
  “因为还有些案头工作。”
  告诉他理由之后,福田笑了出来。
  “不过像你们部门就算要加班,至少白天的时候也轻松过了,所以也不算太糟糕啦。”
  福田的口气让松冈相当不快,可是又不能随便把表情带到脸上,所以他只是笑着说了旬“还好啦。”
  “再见。”
  他原本打算就这么离开,但是福田却叫住了他。
  “不好意思,电车马上就到了。”
  “有个家伙在找你,我想我以前也和你说过吧,就是在总务工作过的宽末。”
  在看到从昏暗的柱子后面出现的男人的身影后,松冈的身体立刻僵硬了起来。宽末用仿佛是紧张,又仿佛是气愤的表情看着松冈。
  “初次见面,不过也算不上了。不过我想我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是松叶川研究所的宽末。”宽末在松冈的面前缓缓低下了头,“白天我也给你打过电话,但是你当时不在。”
  “啊,对。”
  松冈回答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一下,接下来可以打扰你一会儿吗?”
  虽然宽末的口气很强硬,但并不是强制性的。可是松冈还是无法拒绝,老实的跟在了宽末的后面。他的心情就好像被带到死刑台的犯人,唯一与犯人不同的是,他还没有做好接受这个结果的心理准备。
  宽末带他去的是车站附近的咖啡店,虽然这里的咖啡是出名的美味,但是因为和自己使用的出人口方向正相反,所以松冈以前从来没去过。即使他们面对面坐了下来,最开始也什么都没说。
  “以前你曾经在车站和我打过招呼吧?”男人问道。
  “也许有过吧。”
  松冈虽然心里清楚,但故意回答的比较含糊。尽管外面如此寒冷,他还是觉得口中十分干燥。但是伸手去拿水的时候,手指却颤抖的连杯子都握不住,让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喝水。
  “我知道突然来见几乎接近第一次见面的你,又问这种问题非常失礼,可是……那个,你和江藤叶子是什么关系?”
  松冈搞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抬起了脸孔。
  “你和江藤小姐是在交往吗?”
  “什么交往?”
  “你们不是在作为恋人交往吗?”
  松冈不明白宽末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我不认识什么江藤叶子。”
  他装糊涂之后,宽末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居住在小川叮斯拉斯公寓502房间的人就是松冈先生吧?我在社员名册里查过了,你不是和江藤小姐一起在那里生活吗?”
  松冈终于理清了状况,看起来宽末还没有发现自己和江藤叶子就是同一个人。
  “我是最近……和叶子小姐认识的。前一阵子我偶然经过了叶子小姐家附近,结果看到了你进入叶子小姐的房间。我原本以为她是一个人住,所以非常吃惊。你们的长相和感觉非常相似,所以我最初以为你们是姐弟,可是,你们的姓氏又不一样……所以,我想你们也许是在同居吧?”
  宽末为什么生气已经很清楚了。松冈握在膝盖上的手掌冒出了汗水,原以为只属于自己的恋人,原本甚至谈论到了婚嫁的女性居然和其他男人在同居,不管是谁也会生气吧?
  “说老实话,我爱叶子小姐。但是这只是相当于我的单相思,我并不清楚她的感情。所以我觉得如果你能说明和她的关系的话,我也可以用来说服自己。”
  松冈十分感谢服务员在这时候送来了咖啡。因为在喝咖啡的时候他至少不用说话了。他装着品尝咖啡的样子,在心里迅速思考着该如何摆脱这个状况。自己女装的事情并没有露馅。可是宽末却认为自己是叶子的恋人。虽然他想解除这个误会,可是却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才好。
  虽然说是姐弟比较轻松,可是姓氏毕竟不同。突然之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表姐弟”这个词。如果是感情好的表姐弟的话,会在彼此的家之间来往也很正常。
  “我是江藤叶子的表弟。”
  宽末明明应该听见了他的解释,但是却没有反应。
  “我们从小就感情很好,现在也经常来往。那个,她原先的公寓突然不能住了,所以在找到下一个住所之前都先暂时住在我那里。”
  松冈感觉到不对劲,即使他说明两个人是表姐弟,宽末眼中的怀疑依然没有消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啊,这一个月左右。”
  宽末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叶子小姐以前住在哪里?”
  松冈一边觉得他问的还真仔细,一边随便说了个和自己家正好相反的地名。
  “我和叶子小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说过住在你家的附近。也就是说在必须搬家之前,叶子小姐就频繁出入你的房间吗?”
  “这是……那个……”
  “就算再怎么说必须突然搬家,一般人也不会住到异性的表兄弟家里吧?”
  被他这么一说,松冈也发现了自己的疏忽。可是因为找不到其他江藤叶子会在自己房间出现的理由,就算明知道不合理也只能撑下去了。
  “我们真的是表姐弟。”
  “你的话前后矛盾。”
  宽末冷静,但是严厉地说道:“最开始你明明说不认识江藤叶子,后来又突然开始说是表姐弟,住在一起,我无法相信你的话。”
  既然说到了这种程度,那也就没有办法了。
  “就算你说在和叶子小姐交往我也不会吃惊的,因为我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才来的。所以,请你不要再欺骗我,告诉我真正的情况吧。”
  男人并没有错,他会有这样的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拜托了。”
  松冈突然想到,如果说我们在交往的话,这家伙是不是就能死心呢?
  “你那么爱她吗?”
  男人的面孔微微红了起来。
  “我觉得她是非常出色的人。”
  “她可不会说话啊。”
  “她是那种就算有残疾,也不会让人感觉到灰心的坚强女性。”
  “她是个相当随便,对谁都会笑脸相对的人哦。”
  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宽末回答:“只要是人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有狡猾的部分吧?我并不想否定这一点。如果这也是构成她的成分之一的话,我会连这一点一并去爱。”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松冈只觉得害羞到了脊背都要燃烧起来的程度。为了隐藏通红一片的脸孔,松冈低下了脑袋,那直截了当的语言贯穿了他的胸口。
  “真的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你都不在乎吗?”松冈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起来。
  “只要她是她,我就会爱她。”
  松冈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一个决心。松冈深深沉进了椅子里,感觉到身体的力量都泄漏了出去。
  “这种事情你还是和她本人谈谈比较好吧?”
  突然之间宽末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后,他嘀咕了一句,“我不想和她争吵。所以,如果能够从你嘴里得知真相,让我就此死心的话,我打算以后再也不和她见面了。”
  松冈耸了耸肩膀。
  “也许你是觉得这样比较好,可是叶子又会怎么想呢?说什么不想和她争吵,其实你只是在逃避正面面对她吧?虽然和别人争执确实不是好事,但有的时候还就是需要这一点不是吗?”松冈站了起来,“剩下的事情你和叶子谈吧。我能说的就是这些而已。”
  松冈把自己的咖啡钱放在桌子上,离开了咖啡店。宽末并没有追上来。松冈在走向车站的时候,在搭乘着电车的时候,始终都把手机放在了最容易听见的西服口袋里。但是直到他快要到达公寓的时候,手机才终于响了起来。他顾不上穿过人行横道,就急忙打开了邮件看。
  (好久不见了。)
  邮件是从这句有些生疏的客套话开始的。
  (抱歉上次在你特意来我家的时候还把你赶了回去,我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也想要问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见个面吗?)
  看来松冈洋介让他做出的结论就是这个。虽然松冈想要立刻回给他,但还是犹豫了起来。因为刚才宽末说了不只一次我爱你,所以松冈才觉得没有问题,可是如果告白了自己就是江藤叶子的话,宽末真的还可以同样说他爱自己吗?
  刚刚还自信满满的心情一下子就萎缩了下去。他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回到公寓慢慢思考着,在他思考的期间,宽末的邮件又来了。
  (也许你是在生我的气。不过拜托你了,哪怕一次也好,请你和我谈一下。)
  直到刚才为止,这还是松冈本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一旦事情临头,他又害怕进行回复了。
  (我有些事情隐瞒了你。我想如果见面了的话就必须告诉你,可是我害怕说了之后你会讨厌我。)
  这么发信之后,电光火石一般回信就已经传了过来。
  (不管听到什么事情,我也不会讨厌你的。)
  这是仿佛可以看到宽末的坚定心情的邮件。即使如此,松冈还是一再强调。
  (我也知道不好的人是自己,我的头脑里也明白就算被你讨厌也是我自作自受,可是我还是害怕。)
  宽末很快又回信了。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就算你是罪犯,我也不可能讨厌你的。就算你抱着什么秘密,就算那是多么不好的事情,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下去。)
  松冈的心里又涌现出了自信,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也许没关系。他爱自己,如此的爱自己,所以,也许他可以原谅自己。
  (经常有人说我漂亮,你所喜欢的也还是我的面孔吧?)
  尽管自己也觉得很罗嗦,松冈还是如此问道。
  (我觉得你是美人。可是比起形态来,更吸引我的是你的心。是你那颗正直坚强却又非常温柔的心灵吸引了我。)
  松冈缓缓地,不只一次的看了这次到达的邮件。
  (我也爱你,即使我是八十岁的老婆婆,三岁的小孩子,或者说完全配不上你的人,你也一样可以爱我吗?)
  宽末的回信让松冈笑了出来。
  (即使叶子小姐成为了老婆婆,成为了小孩子,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也一定会找出你来,去爱你。)
  在众多的爱的语言的推动下,松冈发出了回信。
  (我也想和你见面,请和我见面。到那时,我会老实告诉你一切事情。)
  他们约定的见面场所是饭店的大厅,指定这个场所的人是松冈。虽然他也预约了上面的房间,但还是决定在下面见面。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但是坐立不安的松冈六点半就已经来到了大堂。即使坐在沙发里他也平静不下来,每次饭店的正面大门打开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伴随着约定时间的接近,松冈的心情越来越郁闷。
  不想和他见面,好想就这么回自己家里去。即使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也不只一次站起了身子来,松冈最后都还是坐回了椅子上。
  距离7点还有5分钟的时候,松冈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宽末发来的邮件,(我的工作没有做完,可能要迟到三十分钟左右,真的很抱歉。)
  松冈一边回信说(不要着急,你路上要小心),一边心想以女性身份所发出的邮件,这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他深深坐在椅子上思考着,他之所以订了饭店的房间,除了因为不方便在别人面前以女装说话,同时也是考虑到了后面的展开。
  他觉得,如果宽末能够接受自己,而且还需要自己的话,他可以和宽末上床。他也准备了男性之间做爱所需要的东西。虽然他对这样的自己有些无奈,但是因为这是确实的心情,所以也没有办法。他觉得宽末应该可以接受自己。因为那个男人说过,就算是老婆婆或者小孩他也一样会爱自己。可是,他还是无法消除心头的一抹不安。
  在7点15分左右,大堂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宽末正冲着这边跑过来,同时表情不安的东张西望着。
  “晚上好。”
  他冲着因为找不到叶子小姐而有些慌乱的宽末开了口。
  “那、那个……”
  “你是和叶子约定好了吧?我带你去房间。”
  “啊,好。”
  宽末呼呼喘着粗气跟在了松冈的后面。即使上了电梯之后,宽末的呼吸也没有平稳下来。外面明明很寒冷,但是他的额头上却冒着汗水。一想到他是因为和自己的约定才跑了过来,松冈就觉得宽末有说不出的可爱。
  “江藤叶子小姐在房间里面吗?”
  松冈没有回答,宽末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下了电梯,松冈把他带到了房间里面。进入房间之后,宽末东张西望的打量着,然后转过头来问松冈。
  “叶子小姐……在什么地方?”
  看着宽末露骨地寻找叶子的样子,松冈即使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还是说不出的不舒服。
  “我有话和你说,请你坐下来。”
  宽末按照松冈的交代,就近坐在了椅子上。他看着这边的眼神,不安的扭曲了起来。
  “如果从结论来说的话,你心目中的‘江藤叶子’是不会来这里的。”
  男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乎要抓起松冈的衣领一样逼近了他。
  “为什么?我明明和她约好了,说好了在这里见面……”
  “你冷静下来,总之先坐下来再说。”
  松冈按住了宽末的肩膀,硬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我原本就有不好的预感。”宽末嘀咕了一句,“我一直很不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够见到她。”
  松冈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虽然这只是处于安慰的意思,宽末还是抬起了脸孔,狠狠地怒视着松冈。
  “你算是怎么回事?”
  松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是来见叶子小姐的。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难道说她已经讨厌和我见面,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那倒不是,可是……”
  “那又是为什么?你们果然还是恋人吗?”
  原本松冈想要一步步的进行解释,可是宽末的混乱越来越严重了起来。
  “我可以告诉你,你能冷静听吗?”
  宽末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嘴唇,暧昧地闭了起来。做好了准备之后,松冈缓缓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一个叫做江藤叶子的女性。”
  “你骗人,我不只一次见过她……”
  松冈打断了男人的话。
  “江藤叶子就是我。”
  宽末皱起了眉头,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
  “她就是我,是我扮成了女性的模样,取了一个江藤叶子的名字。”
  宽末的表情似乎已经只能用鬼上身来形容了。
  “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碰巧穿着女装。那之后不知不觉就说不出口自己是男人,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
  “哪有那种蠢事!脸孔根本不一样!”
  “一样的,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化妆看起来才不一样。”
  “还有头发的长度……”
  “那是假发,所以我不是才叫你不要碰我的头发吗?”
  宽末认真地凝视着松冈,然后嘀咕了一句,“你还是在骗人。”
  “因为,她更加纤细,更加柔软,声音也……”
  “我说不能说话是骗你的。因为一开口的话无论如何也听得出是男人,所以我就说自己不会说话。”
  宽末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我无法相信,什么都无法相信!”
  “也许你无法相信,但那确实是事实。”
  对着垂头丧气的男人,松冈继续进行着说明。因为他觉得如果把两人见面时的状态,到现在的情况都进行详细说明的话,宽末应该就可以认同。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化妆。不过化妆用品我必须从家里拿过来,所以也需要花上一些时间。”
  “不用了。”宽末虚弱的打断了他,“我已经明白叶子就是你了,这样一来的话,她之所以会回去你的公寓,以及其他的一些奇怪的问题都可以得到答案了。”
  松冈因为对方至少认同了自己和叶子是同一人物而松了口气。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骗你。可是,毕竟见面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一直无法把真相说出口。对不起。因为我害怕你知道我有女装癖这种恶劣的兴趣而看不起我。”
  宽末低垂着的脑袋始终没有抬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也许结果还是变成了我欺骗你,但我是真心的,真心的在想着你的事情。”
  松冈真心的告白并没有得到回应。宽末所受到的打击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大。
  “那个……虽然我穿了女装,但是我并不是人妖或者同性恋。我有时候会因为工作太辛苦,所以用女装来发泄一下压力。”
  “可以……”宽末抬起了头,“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松冈留下男人离开了房间。因为也不能一个人傻站在走廊里,所以他来到了一楼喝咖啡。他觉得自己虽然已经做出了某种程度的预测,但是宽末的反应还是比预期要大。原本以为是女人的人却是男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松冈自己安慰自己。如果自己位于相反的地位的话,他也一定会这么想吧?他希望宽末能够尽早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进入下一个阶段。
  在咖啡屋坐了三十分钟左右后回到房间的松冈大为愕然。因为房间中一片漆黑,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他心想不会吧,于是找了一下,洗手间里面也没有人。
  在领悟到宽末已经先走了的同时,松冈就感觉到了非常空虚。他取出了手机,可是一个邮件也没有收到。松冈慌忙的打电话给宽末,铃声响了五次之后宽末接了电话。
  我是松冈,这么说了之后,对面的男人一阵沉默。
  “如果你要走的话,我希望你至少也和我说一声……”
  “便条……”在电话的另一边,男人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在桌子上留下了便条。”
  松冈找了一下,桌子上确实有一张饭店的便条。上面写着,“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
  “真的很抱歉。”男人对松冈道歉。
  “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要让我对着松冈先生说话的话我会觉得太过痛苦。”
  “啊,这样啊。”
  “那么就失礼了。”
  电话卡的被挂断了。
  “啊?等一下……”
  主动打来电话的人是松冈,结果却是宽末抢先挂断了电话。就算是两人之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从常识上考虑的话也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松冈有些生气,但是考虑到宽末必须接受各种各样的事实的时候,就决定还是先原谅他了。因为松冈心里也还残留着欺骗了宽末的内疚感。
  在告诉了宽末真相的夜晚,除了松冈主动打的电话以外,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任何的联络。第二天也一封邮件都没有。虽然松冈考虑过自己主动联络,但是想到宽末知道真相时的动摇,他觉得如果自己联络的话反而会让对方更加混乱,所以就忍耐了下来。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之后,松冈逐渐感觉到了不安。话说回来,他当初之所以决定把真相说出来,最主要还是因为宽末表示“不管是老婆婆还是小孩子都会继续爱自己”,尽管如此,宽末的态度却很明显过于消极。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松冈终于忍耐不下去而发出了邮件。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句(今天早上很冷啊)的客套话。可是,早上七点发出的邮件,直到下午一点也依然还没有回音。
  第五天,松冈在下午八点左右打了电话。可是铃声响了十次对方也没有接听,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第二次打的时候,三声铃响之后就转成了留言电话。他觉得宽末是知道电话是自己打来后才转成了留言电话。在受到打击的同时他非常火大。所以他在邮件上写道,(你是故意没有接电话吧?)松冈原本以为这次宽末多少也该有个回答了,可是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第六天,松冈特意选择了距离松叶川研究所不远的地方作为最后的营业场所,在工作结束后他就直接去了研究所。因为已经过了下午六点,所以服务台已经没有人在。松冈在雪花纷飞的玄关外面等待着宽末。
  他向一个外出好像是社员的男性询问,“总务的宽末先生还在吗?”对方回答还在。因为知道只要等下去就能见到宽末,所以即使在雪中等待,感觉上也并不辛苦。
  在7点左右,有什么人走了出来。寒酸的外套,头发乱乱的后脑勺,绝对就是宽末没错。
  “晚上好。”
  听到声音后,男人站住了。而当发现对方是松冈后,他露出了露骨的困惑表情。虽然这种表情让松冈很受伤,但他还是尽量不动声色地接近了男人。
  “因为我给你邮件,你也没有回应。”
  男人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
  “我不明白宽末先生是在想些什么,可是希望你也能给我一些反应。”
  男人不只一次说着对不起的道歉话,但是除此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觉得我们还是好好谈一次比较好,你接下来有时间吗?”
  宽末看了看手表,小声嘀咕了一句“巴士……”。
  “马上就是巴士的末班车了。”
  这个借口让松冈很气愤。
  “因为巴士的时间就无法和我交谈吗?”
  “不、不是的。这里的交通不大方便,几乎没有什么出租车,所以……”
  “那我也和你一起坐巴士回去好了。”
  宽末再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可是……”
  “我会坐巴士到宽末家的附近,这下子你就没有话可说了吧?”
  对于松冈的逼间,宽末已经无法反抗。他们走到了附近的巴士站,巴士正好也到站了。宽末所说的末班车似乎并不是骗人的,因此车子里非常的拥挤。最初两个人站的还很近,可是随着人流的冲击逐渐就拉开了距离。
  即使在巴士之中,宽末也看都不看松冈,一直茫然地注视着窗外。摇晃了四十分钟之后,两个人下了已士。从他们下车的地方可以看见宽末的公寓。
  “要不要找家咖啡店?”
  在巴士里面也一句话都没和松冈说的男人,有点战战兢兢地询问松冈。
  “我肚子饿了,想要吃些什么。”
  “那么这附近有家家常菜馆,就去那里……”
  不用宽末说,松冈也知道家常菜馆在什么地方。因为作为江藤叶子的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去过那里。
  在通向饭店的路上,最初两个人明明是并肩行走,但不知不觉中松冈就走到了前面,即使他放慢了步调,距离也没有缩近。在松冈还是江藤叶子的时候,他们总是理所当然的肩并肩,手挽手的走在一起,现在想起来还真是难以置信。
  进入了店子后,松冈点了生姜烧套餐,宽末点了烧鱼套餐,虽然他们是面对面坐着,但是宽末还是不肯和松冈的目光接触,不是低垂着头,就是把脖子扭向一边。
  “你还是不想承认江藤叶子就是我吧?”
  宽末终于把头正面朝向了松冈,他轻轻咬住了嘴唇,“这不是承认不承认的问题,因为我知道那是事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六天来他似乎多少接受了这个事实。
  “虽然我不喜欢事后抱怨别人,但是我既然发了邮件给你,至少希望能得到一个回音。”
  对不起,宽末再次道歉。
  “电话也是,与其那样被你躲避的话,我宁愿你清楚告诉我,你根本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对不起,宽末继续道歉。可是那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表达出了他对此并不是真心抱歉。感觉上他就只是在嘴头上说说而已。
  “你讨厌我吗?”
  松冈单刀直人的询问,听到这句话后,男人摇了摇头。
  “这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吧?不是喜欢就是讨厌。”
  宽末抬起了面孔。
  “我无法理解你。”
  “什么无法理解?”
  “为什么……你要穿女性的衣服?为什么你要一直骗了下去?为什么在最后的电话里,你还说你爱我……”
  因为点的套餐刚好在这时送来,所以两人的交谈中断了。看着已经开始吃饭的男人,松冈不好意思光是催促他把话说下去,所以也吃了起来。刚才明明还饿得要命,可是宽末的话却害得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筷子……”
  男人的嘀咕让他抬起了头。
  “筷子的用法和吃饭方式都让人觉得就是叶子小姐。”
  松冈对于他把自己说成是叶子有些气愤。即使告诉他没有叶子,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个女人,宽末还是在自己的举止中寻找江藤叶子。
  一想到宽末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吃饭方式,松冈就更加吃不下去了。宽末吃完之后,向松冈询问,“你已经吃完了吗?”松冈点头之后,他立刻站了起来说:”我们出去吧。”
  “我觉得咱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宽末轻声说:“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在这里说的好。”
  这倒也没错,两个男人在那里说什么爱不爱的,女装什么的确实别扭。松冈也站了起来,跟在了宽末的身后。最后他们路上也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来到了宽末的公寓。
  尽管是已经非常熟悉的房间,可是由于宽末的态度很别扭,所以松冈即使在坐了下来之后还是难免觉得浑身不舒服。
  虽然他想要喝些什么,可是宽末并没有给他倒茶的意思。在他还是江藤叶子的时候,宽末总是近乎罗嗦的一个劲儿间他是要茶还是咖啡。一想到这里,他多少觉得有些寂寞。
  宽末脱下了外套后,在松冈的对面坐了下来。
  “刚才在餐馆里我说过无法理解你,现在我也还是觉得一样。”
  “你是说女装的事情吗?”
  宽末低下了头。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想到确实是有那种以女装为乐趣的人的话,我就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不能理解的是你的态度。”
  “我的哪里让你无法理解了?”
  宽末紧紧握住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因为一心以为你是女性,所以我对你进行过相当积极的追求。可是,你应该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我第一次说我爱你的时候就抛弃我呢?”
  最初松冈说过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是宽末说的接近我,对我那么体贴。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打动了你,我那时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我也知道是我不对,可是我当时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你难道以为我知道了你是男人后不会受到打击吗?我好不容易爱上了一个人,而且对方也爱上了我,我真的觉得像做梦一样,甚至很认真的考虑到了结婚的问题……还说什么想要家庭,要多少个孩子才合适,我这样不是就像个白痴一样吗?”
  尽管口气很沉稳,但是宽末的怒火还是从里面渗透了出来。
  “既然你知道迟早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和我接吻?好像真的爱上了我一样凝视着我,对我撒娇……最后的最后甚至还说什么你爱我……”
  松冈咬住了嘴唇。
  “我确实说过。”
  “戏弄我就那么有趣吗?”
  “那怎么可能!”
  “可是你说过你不是人妖也不是同性恋,既然如此你就不可能对我抱有恋爱感情,这样一来的话,所有那些爱的语言不都也成为谎言了吗?”
  松冈终于醒悟到,没有回音的邮件,留言电话,这些全部都代表着宽末的愤怒。宽末在生自己的气,无论是对于自己是男人的事情,还是他欺骗了自己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明白……所以我怎么可能戏弄你!”
  “可是你……”
  “我的感情……”
  松冈大声打断了男人的话。
  “在向宽末告白之前,我在电话里所说的一切都不是骗人的。”
  松冈无法正视男人的眼睛。
  “虽然我穿了女性的衣服,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女人。说老实话,女装我原本是想放弃的。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爱上过男人,所以我想,宽末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两个人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你既不是人妖也不是同性恋,可是却特别的爱上了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宽末询问,不,更像是自言自语着。
  “在我告诉你我是男人之前,你在邮件里曾经说过吧。就算我是老婆婆,就算我是小孩子也会一样爱我。
  所以我……才决定说出真相的……”
  宽末抱住了脑袋,松冈知道自己的话近乎威胁,但即使如此还是不能不说。
  “我确实这么说过,我当时也确实认为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也可以爱你,我当时的心情并不是虚伪的。”
  松冈的心脏颤抖了起来,觉得自己害怕再听下去。
  沉默继续了下去,不管过了多久宽末也不抬头,松冈认识到了自己的天真以及现实的沉重性。他很想高声责难对方是骗子。如果是十年前的话,他也许已经这么做了。
  “我觉得从头开始也无所谓。”
  松冈只能这么说了。
  “江藤叶子这个女人没有存在过,就从这里开始好了。”
  还是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句话啊!”
  隔了一段时间,宽末无精打采的回答了一句“也可以。”
  两个人又对望了一阵,可是面对着反应贫乏的男人,松冈也觉得和他说话是件越来越痛苦的事情。
  “我先回去了。”
  松冈站起来之后,宽末抬起了面孔。就只是抬起头来,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想我会给你发邮件或者是打电话……”
  你不用勉强自己回信,松冈虽然想这么说,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再见。”
  松冈离开了房间,后面锁门的声音让他险些哭了出来。如果是江藤叶子的话,宽末绝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车站。就算他说不用了,宽末也会坚持送自己,而且是用那种恨不能一直把他送到公寓的架势。虽然宽末态度的巨变让松冈很受打击,但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想现在一定是最槽糕的时期,今后一定会好转的,江藤叶子和自己是同一个人,只是外表不同而已,内在没有任何改变。今后继续交流下去的话,宽末一定也会注意到这一点。
  松冈一天发送了三次邮件。早上一次,晚上二次,可是宽末只回了一次信,而且感觉上只是出于客套而已。即使如此松冈还是每天坚持送信,虽然他也尝试过打电话,可是对方总是一言不发,根本谈不上什么像样的交流。
  对方之所以回了一次信,是因为自己发出的内容不值得特意回信,电话之所以持续不下去,是因为宽末不善长交谈,松冈只能这样勉强自己安慰自己。即使如此,原本期待不已的来自宽末的邮件变得如此生疏客气,松冈的心情也随之灰暗了下来。即使如此,松冈也没有打算过放弃送信。因为他知道,如果停止了送信的话,他们之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关联。
  每天的邮件和偶尔的电话关系持续了两周左右,在二月下旬,宽末甚至连每天一次的邮件都没有发。至今为止他每天至少还是发一次信,所以松冈忍不住有些担心他是怎么了。可是因为没有发信就打电话询问的话有些大惊小怪的感觉,所以还是忍耐了下来。
  到了第二天晚上,松冈又收到了信。他刚松了口气,第二天就又没有邮件。然后接下来的一天又有了。不知不觉中,隔天才有邮件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而且这个间隔也逐渐慢慢扩大。
  因为觉得这样下去的话就会自然消失,所以松冈开始特意挑选需要回答的邮件。这样一来的话宽末出于礼貌就会回信。可是一旦内容不是需要回答的话,间隔就又慢慢拉开。
  由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松冈决定邀请宽末去吃饭。说老实话,自从上次跑到宽末工作地点见他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宽末了。可是不管松冈再怎么邀请,宽末也都以工作太忙等借口不断拒绝。到了第五次的邀请的时候,宽末才终于答应了下来。
  松冈单纯的因为能见到宽末而高兴不已,所以特意选择了宽末喜欢的,总公司附近的居酒屋。他们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松冈在约定前的十五分钟就已经等在了那里,与他相反的是,宽末则迟到了十五分钟。
  “不好意思,巴士迟到了……”
  宽末一看见松冈就立刻道歉,可是他的呼吸没有乱,头发也整整齐齐的。巴士站距离这里还有一定距离。虽然松冈看出来他井没有因为要迟到就跑来,可是还是没有责怪他。虽然有一些细微的,让人介意的地方,但是能够在事隔很久之后见到宽末还是让松冈非常高兴。可是宽末的表情就算再怎么乐观来看,也不像是期待这次的吃饭的样子。他的表情似乎就是在说,他纯粹是因为松冈的再三邀请,出于脸面才勉强来的。不过松冈并没有灰心。
  “那我们走吧。”
  松冈没有介意宽末走在后面。他告诉自己两个大男人肩并肩走路才显得奇怪。反正到了店子的话,无论如何两个人都要面对面了,所以这时候稍微寂寞一些也没有关系。
  到达店子之后,因为松冈预订了座位,所以他们直接被带到了桌子边。当松冈注意到那是他和宽末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所坐的座位后,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糟糕。可是因为店子里面已经几乎满座,所以他也只能压抑下了想要换座位的冲动。
  两个人尴尬的坐上了和以前一样的座位。宽末的表情比今天最初见面的时候更加阴沉了一些,松冈努力为几乎也要一起阴沉下去的自己打气,尽量表现的爽朗活泼。
  “你想吃什么?对了,这里的鱼好像很好吃。宽末,你尽管选自己爱吃的东西吧。”
  宽末扫了一眼菜单后,嘀咕了一句,“今天不是很想吃鱼……”
  “那就要别的好了,煮物或者烧蛋怎么样?啊,我还要些沙拉。对了,你想喝些什么?”
  宽末轻声说了句啤酒。在他们点完菜之后,饮料和凉菜先送了上来。看着送上来的酒,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连杯子也没碰就自顾自喝了起来。
  喝了一口之后,宽末把啤酒放到了桌子上,他的脸孔微妙地侧向一边,坚持不肯看松冈。当然了,他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研究所的方面也有年度的结算吧?”松冈找了些无关轻重的话题。
  “好像有吧。不过我也是今天才调来的,所以也不是特别清楚。”
  “这样啊?不过结算真的很辛苦呢。毕竟是一整年的总结嘛。我现在每月也只是勉强能完成份额,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提高业绩,可是和其他人相比也还算好的了,最近公司的方面也严厉了很多,成绩不行的话很快就要被炒鱿鱼。”
  宽末好象附和一样动了动脑袋。
  “怎么说呢,营业这种工作啊,虽然拿到契约的时候很高兴,可是成就感却非常小。说起来的话我们只是售货员,只是单纯卖东西而已,尽管我也知道我们的工作是必要的。”
  松冈偷偷看了一眼宽末。
  “从这一点上来说,在研究所的话就可以自己制作,感觉上工作也更有价值啊。”
  “我只是单纯的事务员……”
  即使松冈恭维他,宽末也很快就转开了话题。
  “这样啊。我自己是只会卖东西的人,所以有时甚至觉得现在转行去做研究员也许也不错呢。”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感觉上是松冈占了九成,而宽末只有一成的程度。不管松冈扯到什么话题上,宽末回应的也只是个别单词。尽管知道宽末完全没有积极交谈的意思,可是两个人只要还面对面坐着,松冈就不由自主还是要把话题继续下去。
  “松叶川那边到了四月的话,应该也会有新人进来吧?”
  “大概吧。”
  “那些研究员是不是应该都是大学的硕士博士啊?”
  “不知道。”
  “你没听说过吗?”
  宽末叹了口气,好像在说烦死人了一样。
  “研究所的人很少会谈学历方面的事情,我可以吃点东西吗?”
  “啊,嗯。”
  自己并不是要讨论学历的问题,只是有点兴趣而已。可是宽末的口气却让人十分别扭。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菜已经被送上来了,尽管和以前是一样的味道,可是这次却一点也不觉得好吃。
  “啊,不好意思,现在已经满座了。”
  听到老板的声音后,松冈抬头时看见了宽末原本的上司福田。虽然他赶紧移开了视线,可是还是被眼尖的男人发现了。
  “啊,这不是松冈吗?”
  既然对方叫了自己的名字,就无法再无视他的存在了。更何况福田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身边。
  “你也知道这家店子吗?…
  说完之后,福田将视线转到了对面的男人身上,宽末对他点头致意。
  “好久不见了。”
  “你好。”
  没怎么在乎宽末的存在,福田对着松冈说道:“我的女朋友无论如何都想在这家店子吃饭,可以并个桌吗?”
  因为松冈今天期待的是和宽末的单独相处,所以踌躇了一下,结果反而是对面的宽末先开口说:“我无所谓。”
  “啊,这样啊。那就不好意思了。”福田立刻回到店子的人口,将女朋友带了进来。那个人并不是营业部的冈林,看起来是新换了人。不愧是注重长相的福田所选择的对象,光看脸孔的话是个平均水准以上的美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
  那个女人坐下来之后冲着宽末和松冈微微一笑,感觉上并不坏。因为身边有了人,原本就不说话的宽末当然更加沉默了。反而是福田和那个女性,大概是还处于热恋期的关系,动不动就因为简单的话题而笑出来。
  “对了,之前我就想过,宽末和松冈到底是什么关系?宽末在松叶川工作,你们不是应该没有见过吗?”
  在女朋友开始吃东西之后,福田隔了一阵开始说话,因为当然不能说自己是穿女装和他见面,所以松冈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营业的时候偶尔会去松叶川,怎么说呢,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也不知道福田是不是认同了这个理由,他“哦”了一声。
  “可是松叶川距离这里有一公里路程吧?工作完之后还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话,那里的工作结束的还真早啊。”
  因为是扯到了自己的话题,所以宽末也不能无视。
  “和总务的时候相比,也许算早吧。”
  福田好像正在等待这个答案一样,立刻耸了耸肩膀说:“啊,真好啊。”
  “在研究所工作可真不错,工作那么清闲,我都想快点去那里了。”
  福田的个性就是可以若无其事的说出违心的话来。仔细说起来,原本就是他把宽末赶到松叶川的,这种说法实在有些过分。
  “话说回来,营业部也不错呢,随时都可以在外面偷懒。”
  福田的恋人间了一句,“营业部是这个样子吗?”
  “就是这样,感觉上整天都是自由时间。”
  松冈很想反驳一句,那只是你心目中的印象吧,可是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那福田你也来营业部试试怎么样?今年的年末特别严峻哦,如果没有这个倒是比较轻松啦。”
  福田嘀咕了一旬,“可是,我好歹也是总务主任了。”
  “如果是你的话,就算来营业部也没有问题的。”
  松冈适当的恭维着福田,要是万一福田真的动了心而来营业部领教每月的营业额地狱的话,那才真的是大快人心了。在和福田说着话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宽末的杯子已经空了。
  “啊,宽末,你要喝点什么吗?”
  宽末说了句啤酒,所以松冈又帮他点了一杯。点了之后松冈才发现宽末的脸孔格外的红,虽然他觉得好象还是劝宽末不要再喝了的好,但是毕竟才是第二杯,所以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这么说起来,宽末有个女朋友吧。个子高高,皮肤很白的那个。”
  福田挑开了松冈和宽末都不想触及的伤口。
  “没有。”
  宽末口气强硬地否定了江藤叶子的存在。
  “啊?可是上次的送别会之后她在我们部门造成了很大的话题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不是我的恋人。”福田歪了歪脑袋,嘀咕了一句这样啊。
  “原来不是你的女朋友啊,这么说起来倒也难怪,那个女人简直像模特一样精致。怎么说呢,漂亮过头了,所以和宽末站在一起也不协调。”
  宽末没有附和。
  “但是就算不是恋人,你们总应该也是认识的吧?”
  “你说的对,可是我被她抛弃了,所以不太想谈这个事情。”
  在听到宽末被甩了的同时,福田立刻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你是不是太不自量力?”
  “也许是吧。”
  宽末的回答让福田又笑了出来。桌子上乍看起来热闹了很多,但是说话的几乎都是福田和他的女朋友,不要说宽末了,就连松冈也只是随声附和的程度。
  “再给我拿些酒。”
  松冈看了看宽末的手边,他的杯子相当迅速的空了下来,耳根也一片通红,仔细看看的话,他伸出去想要夹菜的筷子已经两次都没有夹上东西了。
  “宽末,你喝那么多没有关系吗?”
  松冈小声询问,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见,宽末没有回答,当新的酒送上来之后,他还是一口就干了下去。
  “那个,再要一杯……”
  宽末招呼路过的服务生。
  “你还是别喝了,明天又不是休息日,宿醉的话可是很难受的。”
  宽末抬起了头来。
  “就算我明天因为宿醉而头疼,也不关松冈的事情吧?”
  听到宽末那种冰冷的口气,松冈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也许是听见了他们的交谈,福田插话了进来。
  “喂喂,你怎么这种口气,松冈是在替你担心吧?”
  听到福田的责难后,宽末只是不带感情地说了声“你说得对,”就继续像喝水一样干掉了新送来的酒。不过宽末确实已经醉到了相当的程度,他似乎已经控制不好身体,手一滑把杯子掉到了地上。
  “啊……”
  弯下腰去捡杯子的宽末大大地摇晃了一下,依靠在了福田的身上。
  “你怎么醉成这个德行了?”福田丝毫不掩饰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对不……”
  宽末尽管嘴上道歉,身体还是好像坐在船上一样摇晃不停。看不下去的松冈站起来转到了宽末的方向。
  “宽末,到这边来。”
  宽末斜眼看了松冈一眼,可是却没有听话。但他还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让旁边的福田抱怨不停。松冈硬拉起了不愿接触自己的男人。
  “宽末醉得厉害,我们就先回去了。”
  福田一副巴不得你们这样的表情冲他挥手说了再见。松冈让站都站不稳的宽末坐在收款台附近的椅子上,自己交了两个人的钱。然后他强行抱住了挣扎着不愿让松冈碰自己的宽末的肩头,把他带出了店子。
  “我一个人走得动……”
  嘴上虽然这么说,宽末却还是像跳舞一样前后摇摆着。松冈无视醉鬼的话,大步向前面走去。他支撑着那个沉重的身体想要快点到大路上拦一辆出租车,但就在这时,男人突然传来了“呕”的一声。转过头一看,宽末脸色铁青的捂住了嘴。松冈慌忙把宽末带到了路边,男人呕呕的吐了起来,在这期间,松冈一直拍打着男人的背部。好不容易吐完了之后,松冈让男人坐到了一幢大厦的台阶上,自己去寻找自动贩卖机。买了一杯冰茶后,他回到了男人身边。
  “用这个漱漱口。”
  宽末接过了罐子,摇摇晃晃地送到了嘴边。漱口之后,宽末又弓起了身体,松冈搀扶着宽末,把他带到了不会妨碍他人的地方。
  “你还恶心吗?”松冈问道。
  还有一点……宽末回答。一想到要是坐上出租车的话,车子一摇晃他可能又会吐,松冈就觉得还是让他先醒醒酒比较好。
  宽末滚倒在了楼梯上,似乎完全不在乎衣服会不会脏。他家里应该还有明天工作用的替换的西服吧?虽然知道是多事,松冈还是不仅有点担心。
  “松冈是个可以若无其事说谎的人啊。”
  听到了宽末的嘀咕,松冈转过头来。
  “你对福田说谎了吧?说什么因为营业而去了松叶川,在那里认识我……”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女装的事情。”
  “不管是小是大,谎言就是谎言。”
  对于这个拘泥于细节的男人,松冈感到了火大。
  “难道你以为我老实告诉他是穿女装的时候认识你的,然后让自己成为笑柄就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叫我不要撒谎,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听到了松冈的怒吼后,宽末用双手抱住了脑袋,紧紧闭上了嘴。两人之间笼罩上了尴尬的沉默。松冈咬着嘴唇,用目光追逐着正面大道上的川流不息的车流。
  “今天我都不想去公司了。”
  原本沉静到了让人以为几乎睡着了的男人突然开口说话。
  “一想到今天必须要见你,心情就好沉重。”
  松冈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一直在想,我不想看见你的脸,和你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为什么还必须来见你呢?邮件我也不想再发了,可是又老是收到你的来信……”
  虽然松冈一早就知道宽末并不积极,可是听到他本人亲口这么说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那么宽末讨厌我吗?”
  宽末没有回答。
  “讨厌的话就老实说讨厌!”
  在松冈看来,不肯回答的宽末就是在逃避和自己面对面解决问题,他忍不住觉得这样的宽末十分卑鄙。
  “我不是叫你说话吗?”
  宽末好像觉得有点烦一样晃了晃脑袋,站了起来。虽然身体还是有点微妙的摇晃,但是大概是吐了之后酒醒了一些吧,他总算是可以一个人走路了。
  “我要回去了。”
  这么嘀咕了一句,宽末就走到了路边。他举起右手,试图拦住空着的出租车。
  “等一下!你光是一个人说完了就想跑吗?”
  “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停了下来。宽末好像逃跑一样坐上了后座,无视男人的制止,松冈强行挤进了车里。
  “你和我住的方向相反吧?”
  “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在他们争论的期间,出租车司机回过头来,满脸不耐烦的粗声间道:“可以开车了吗?”因为宽末回答了一句可以,所以出租车缓缓开动了。
  “那么拜托先开到光台线的栈桥车站。”
  松冈说的是距离宽末的公寓最近的车站。偷偷看了松冈一眼,宽末大大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坐上出租车后不到五分钟宽末就陷入了沉睡,拐弯的时候他身体一晃倒在了松冈的肩膀上。然后哧溜溜的滑了下来,最后在松冈的膝盖上打起了呼噜。男人没有防备的睡脸,膝盖上温暖的重量,让松冈说不出是爱是恨,心情十分复杂。
  即使到达了公寓的前面,宽末也没有起来。松冈付了车费之后,用力摇晃着宽末的肩膀,宽末的眼睛好不容易才睁开了一线。睁开眼睛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打算付车钱,男人从皮包里取出了钱包。
  “钱你们已经给了,可以请你们快点下车吗?”
  听到了司机冰冷的口气后,宽末慌忙看了看左右,这时松冈已经下了车子。下了车子之后,宽末试图把钱给松冈,但是松冈顽固地不肯接受。
  “钱什么的无所谓,我还有话想和宽末说。”
  在公寓前的道路上,松冈半点也不肯让步的瞪着宽末。宽末避开了他的视线,什么也没说就低着头走向了公寓。松冈追在了他的后面。在上楼梯的时候,比平时明显慢一拍的步伐表现出了宽末的醉意。
  进入房间之后,宽末把嘴凑在了水龙头上喝水。缓过了一口气后,他进入了房间的内部,脱下了西服上衣,靠着墙壁坐到了地面上。
  松冈站在男人的正面,从上面俯视着男人。宽末明显讨厌自己的存在,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既然讨厌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可是松冈想知道他为什么讨厌自己。否则的话他还是无法认同。
  “告诉我理由!”
  宽末的头垂的更加深了。
  “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行?”
  那个已经不只是用沉默就能形容的态度让松冈急躁了起来,他蹲下身子,让视线与男人平行,摇晃着男人的肩膀。男人低垂着视线,好像嫌麻烦一样嘀咕道:“你……不是男人吗?”
  这个决定性的一句话让松冈一下子被血冲昏了脑子,他“咚”的在榻榻米上捶了一拳,至今为止一直强忍在心底的东西一口气喷涌了出来。
  “没错,我是男人。所以、所以我不是才在告诉你真相之前不只一次的确认吗?是你自己说的,不管我是老人还是孩子都无所谓,所以我才说出来的,因为我相信了你的话。”
  宽末抬起头,用混浊的目光注视着松冈。
  “但是你骗了我。”
  听到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松冈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已经一再为了骗你的事情道歉了吗?你还不是一样骗了我!明明说过怎样都会爱我,可是一知道我是男人就立刻连我的面也不想见!”
  男人抱住脑袋,狂乱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然后缓缓左右摇了摇脑袋。
  “我没有打算骗你。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过去曾有过什么样的错误我都可以爱你。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会是男人。”
  松冈将手放在胸口上,逼近了宽末。
  “江藤叶子和松冈都是我,我对宽末的真心是不会改变的。”
  一直凝视着松冈的视线突然转开了。
  “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江藤叶子才是虚假的!”
  宽末用力摇头。
  “虽然你说她是虚假的,可是在我心目中叶子反而更真实。像洋娃娃一样美丽,笑容温和,不会说话的她在我心目中是真实存在的。”男人垂下了眼睛。
  “在你告白之前,我曾经说过不管知道什么事实也可以继续爱她。可是结果却是,我不可能像爱她一样爱你。”
  松冈咬住了牙根,他甚至想坏心眼地对他说,就算是无法爱上,至少也请你为了能爱上而做一点努力好不好?
  “即使你告诉我内在是一样的也没用。我并不是被她的外表所吸引,可是说心里话,我还是无法爱上身为男人的你。我没有打算骗你,但是我也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心情会产生变化。”
  松冈很想怒斥他是骗子,就是因为他说会爱自己,松冈才说了的。就是因为他不希望变成这个样子,才不只一次的进行了确认。他很清楚的人的心有多么容易改变,有多么容易冷却。即使知道,他以前还是相信这个男人会没问题的。
  “也就是说因为是男人所以才不行的吧?”
  面对着道歉的男人,松冈思考了起来。既然对方是从这种根本的问题上就排斥自己,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办,才能让这个不管是送信,打电话,还是吃饭都无动于衷的男人回到他的身边呢?
  从过去的恋爱经验来说,这种形式还是趁早死心的比较好。因为不单单是从零开始,这次的关系根本就是从负数开始。要把它转化为正数,而且是超过一般的正数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对方是女孩子的话,还有可能出现什么显著的转机。
  虽然头脑很冷静地分析出了也许是完蛋了,但是从感情上来说他还是不想放弃。而他不肯死心的理由之一,就是他和江藤叶子除了外表以外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他无法抛弃某种希望,就是说如果了解到自己的内在后,宽末也许还会和以前一样爱上自己。在他认识到自己和江藤叶子是一样的之前,就算要霸道一些,就算要不择手段,他都希望能够留在男人的身边。
  下定决心之后,他用双手抓住了男人的衬衫胸口。宽末抬起了脸孔。
  “和我上床!”
  宽末的眼睛瞪大了。
  “和我上一次床!就算你觉得男人不行,如果实际做上一次也许就会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一定不行的。”
  “不要在没有尝试之前就说不行,哪怕是像开玩笑一样也无所谓,可是不这么做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同的。”
  他将想要逃跑的男人拽了过来,吻上了他的嘴唇。在江藤叶子的时代曾经重复过不只一次接吻,原本以为应该再熟悉不过的宽末的嘴唇,此时的感觉却完全像是陌生人一样。即使感觉到宽末全身僵硬,在抗拒着自己的存在,松冈还是霸道地持续着接吻。面对着始终没有反应的男人,心烦意乱的松冈下意识地以江藤叶子时的习惯抓乱了宽末的头发。
  男人浑身一颤,有了反应。至今为止一直非常消极的接吻终于带有了感情。闭着眼睛抱住了松冈,宽末开始缓慢的抚摸他的背部。因为他那正常的反应而感到高兴,松冈忘我地抓住了男人。
  在两人交换着深吻的期间,松冈感觉到宽末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衬衫,以前要是这样的话他早已经用右手去挡住了,但是今天则没有这个必要。
  即使在将松冈按倒在榻榻米上的时候,宽末还是闭着眼睛。他就那么闭着眼睛,将衬衫掀了起来,将面孔埋在了松冈裸露的胸口上。
  “好小……”
  虽然这么嘀咕着,男人还是将那里含在了嘴里。
  “虽然很小,但是叶子的好可爱。”
  因为沉醉于爱抚之中而迷迷糊糊的松冈,听到叶子这个名字后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不……是……”
  他推开了宽末的头。
  “我不是叶……”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宽末在这时用左手捂住了松冈的嘴,就好像在诉说不想听到松冈的声音一样。松冈沉默了下去之后,宽末将松冈的身体在榻榻米上翻转了过来。从他的背后传来了解开皮带的声音。一个火热的东西顶住了松冈的秘部。
  “啊,等、等一下……”
  突然之间遭到了异物的侵入,松冈发出了悲鸣。
  “不要!疼、好疼,宽末,好疼……”
  明明说了不要,宽末还是用力捂着松冈的嘴。
  “真、真的很疼……”
  尽管嘴被捂住了,松冈还是用模糊的声音拼命倾诉着。可是宽末却一点也没有听进去,松冈因为侵入的暴力而淌下了泪水。
  “叶子……好紧。”
  在忍耐着如此的疼痛的同时还要被叫成叶子,松冈只觉得自己都快要疯掉了。
  “我不是叶……”
  这次是整个手掌都蒙住了他的嘴。
  “为什么要抗拒我?为什么不把身体交给我?你放松力气……”
  疼成那个样子还要放松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可是知道要抱怨也会被捂住嘴,松冈只能拼命摇头。
  “啊!”
  疼痛让松冈的脊背都颤抖了起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流下了大腿,他伸手一摸,是鲜红的血液。
  “不要再动了……流血了。拜托了,拜托!”
  不管松冈再怎么哀求,男人还是一味沉醉于自己的行为中。直到过了很久之后,男人才紧紧抱着松冈,突然停止了动作。
  注意到对方是睡着了之后,松冈试图从男人身体下面爬出来,可是身体只要轻微一动,腰部就好像针扎一样疼痛,让他不只一次呻吟了起来。好不容易挣脱了男人的身体后,他已经浑身无力,瘫倒在了地上。他的腰部整个都几乎失去了感觉,槽糕透顶这个词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再怎么说是出于自己的诱惑,他也没有想到宽末会露骨到如此的程度。
  即使刚才的过程可以称为做爱,但是宽末的对象也不是松冈洋介。如果宽末知道自己的对象是男人的话,至少在方式上会有若干的改变。好不容易整理好衣服之后,松冈只想尽快的回家,尽快的洗澡。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是深夜时间了。
  松冈靠近了全裸趴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个男人好像睡得非常舒服的脸孔,松冈的泪水不知不觉涌了出来,滴落在了男人的面颊上,松冈跪了下来,轻轻抱住了那个乱蓬蓬的脑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松冈从柜子里取出了毯子盖在男人的身上。然后将闹钟定在了早上七点,在便条上写道(钥匙我放进了邮箱里),然后就离开房间锁上了门。
  松冈走了几步之后腰部就不对劲了,可是站也好坐也好都一样痛苦。因为是深夜,所以即使在大路上也没有什么出租车,花了二十分钟左右他好不容易才拦到了一辆,一上车他就倒在了后座上,在到达自己的公寓之前,他都睡得如同烂泥一样。
  进入公寓的房间之后,他也没有淋浴就躺在了床上。睡了三个小时左右后他爬了起来洗了个澡,可是就算身体上的污浊可以洗掉,下半身的倦怠就不是他能解决的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在早上八点十五就来到了公司。因为要外出联系客户,所以他干脆就趁着工作的间隙在公园的长椅上躺了下来,从下午起他的身体就热得奇怪,让他觉得好像是发烧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决定继续工作,因为他觉得要是静下来的话只会让自己想到多余的事情,于是更加痛苦。
  下午六点松冈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浑身无力,连笑容都挤不出一个了。一进家门他就倒在床上,直到门铃响起之前都在呼呼大睡,最开始他无视门铃的响声,因为他以为反正也不过是推销报纸的。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来自宽末的邮件。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在你的房间前面。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道歉,你能见我一面吗?)
  松冈慌忙跳了起来,因为突然的动作,他的腰部很是疼痛。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到了玄关的时候,他又思索了起来,他的感情很高涨,尽管受到了那么过分的对待,从感情上来说松冈还是想见宽末,可是目前他必须对所有的一切客观考虑一下,无论是对于过去,还是未来。
  考虑了十分钟左右后,松冈打开了房门。依靠着栏杆站在那里的宽末吃惊地抬起了头,然后马上又低垂了下去。
  “昨天真的很抱歉。”男人深深低头道歉。
  “可以进来吗?”
  男人抬起了面孔。
  “这些事情我不想在外面说。”
  宽末按照松冈的意思进入了玄关,但是却没有脱鞋,松冈也不打算让他进入更里面的房间。
  “说老实话,对于昨天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自己对你做出了不能用喝醉了作借口就打发掉的事情,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松冈轻声叹了口气,将双臂交叉在了胸前,“原本就是我诱惑你的,我们都是大人了,而且没有强迫的成分,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你是在介意将来的事情吗?”
  男人低垂的头颅动了一下。
  “放心吧,我不会再给你发信或者打电话了,因为昨天的事情已经让我很清楚你是如何看我的了。”
  男人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你抬起头来吧。”
  男人抬起了头。
  “可以让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吗?”
  松冈没有错过听到自己的话后男人脸上显露出的安心感。最好的证据就是,男人毫不迟疑的回答:“我明白。”。
  “说老实话,我也累了。并不是说我上了床就满足了。”
  宽末没有回答,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带着某种冰冷的感觉。
  “你可以回去了。”
  宽末在他的催促下打开了玄关的门,就在他想要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
  “对了,你的身体没事吧?”
  松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榻榻米上脏了……”
  松冈在回去之前已经擦掉了显眼的部分,但是有些地方还是擦不下去。
  “没什么。”
  这样啊,嘀咕了一句之后,男人客套而又生疏地关上了房门。在房门关上之后,松冈当场滑落到了地上。为了不让宽末感觉到罪恶感,他仔细擦拭了带着血迹的榻榻米。所以血迹应该不是很显眼,因此宽末也只会顺便想到问一下自己的身体,尽管心里明白这一点,松冈还是觉得十分空虚。
  他忍不住询问自己,那种钝感而且又不懂得体贴别人的男人究竟哪里好了?可是,爱上了就是爱上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方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不只如此,而且还觉得自己的存在烦人,这让松冈当然说不出口想要继续下去。
  如果他还说我爱你的话,显而易见宽末会非常困惑,所以他装成自己已经对这段感情失去了兴趣的样子而结束了两人的关系,如果强调自己的感情也淡漠了的话,宽末多少也能轻松一些吧。自己如此的为对方着想,但是自己所爱的男人,却半点也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什么。只留下了让人心痛的语言和态度。松冈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房间内部,即使在遭到了那么过分的对待后,自己却还是爱着那个男人,这让他觉得说不出凄凉和无奈。
  松冈事后不只一次后悔的想到,如果没有和宽末上床就好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松冈开始觉得以这种方式结束反而是件好事。因为这样才不会让自己留下留恋的余地。这次的做爱是最糟糕的经历,而且自己也对于宽末毫无感情的态度彻底感到了死心。
  冷静下来想想的话,自己也有哪里不对劲。穿着女装和男人见面,受到了对方的追求就自己也有了那个意思。明知道对方丝毫没有怀疑过自己是真正的女人,但是还乐天地相信就算对方知道了自己是男人,他们的恋爱还是可以照旧继续下去。他至少也知道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并不能完全一样,换作普通人来看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会结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的时候人生就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只要遇到什么倒霉的事情就会一古脑向不好的方向发展。就如同工作时也会有顺利和不顺利的时期一样。但是基本上只要耐心等待下去,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就这么过去了。总有一天,人们会对于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有哪里不好都无法再记起来。松冈觉得这应该也属于同类的东西,所以自己也只要等待着时间来解决一切就好了。
  在和宽末彻底分手的一周左右后,松冈将女装用的衣服鞋子以及假发等等全都扔掉了。整理了一下之后居然足足装满了两个大垃圾袋,也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空虚,他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笑了出来。通过从房间中排除了所有的过去的味道,松冈终于在自己的身体上按下了“重新启动”的按钮,回到了普通的日常生活。
  从那之后,松冈开始埋头于工作。他比其他人多跑了成倍的潜在客户,营业成绩也有了显著增长。面对俨然化身为工作狂的松冈,其它同事还取笑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急着用钱的地方,难不成是要打算结婚了?而这种时候他往往只是笑着糊弄过去。
  他不认为自己可以那么简单就忘记宽末的事情,可是说真心话他还是希望能够尽早忘记,但是尽管他为了分散心情而拼命工作,但是还是迟迟无法达成关键目标。即使他工作到要死,即使他的身体已经疲劳的如同一堆烂泥,还是在稍微松懈的瞬间就会立刻想起。而一旦坠落进这种自我厌恶的谷底,夜晚就会成为一种非常漫长而折磨人的东西。
  从五月开始,松冈的业绩接连两个月在营业部都是第一位。在受到了上司的夸奖后,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彻底高兴起来。即使面带笑容,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总像是开了一个洞一样。而从那个缝隙里吹来的冷风总是轻易就能让自己体内的感情温度瞬间下降。即使在度过了黄金周,迎来了空气潮湿的炎热季节之后,这一点也依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在七月半左右,营业部的事务员叶山从松叶川研究所返回了这里。叶山之所以去那里,是因为四月左右研究所方面表示原本的事务员分别辞职和受伤,所以在另一个事务员休完产假的两个月之内急需人手,需要总部的支援。由于对方不要新职员,而是立刻就可以工作的人,所以这个工作落到了与松冈同期的工作好友叶山身上。在去之前叶山抱怨了半天,嫌那里太远,又是陌生的地方,而且万一要是回不来就更糟糕了。尽管一听到研究所就会让松冈联想到宽末,但他还是尽量掩藏住了沮丧的心情,安慰叶山两个月很快就能过去。
  那天松冈从早上到中午一直在跑业务,按照预定他原本想要再多跑几家,可是因为实在太热所以还是中途就返回了公司。就在他正在空调充足的凉爽房间中埋头于案头工作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松冈”。
  回头一看,两个月不见的叶山正在冲他微笑。
  “啊,你回来啦。”
  “没错,又要请多关照了。”
  松冈觉得叶山似乎改变了不少,以前她的化妆更加鲜明,现在则柔和了不少。
  “这是怎么回事?”叶山用手指着松冈的下巴。
  “没什么,只是一直想试一次而已。”松冈摸了摸自己短短的胡子。
  “虽然不是很不适合啦……”叶山的语气很微妙。
  “我头发也剪短了,这个夏天打算走一走野性形象。尽管在客户那里是毁誉参半,不过也正好给大家提供了话题。”
  叶山嘀咕了一句,“我还是觉得以前的比较好。”今天好像是轮到她负责茶水,所以她问松冈:“你喝咖啡就好吧?”
  松冈下意识回答了一句好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最近胃不太好,最好不要沾咖啡因。可是这时候叶山已经走了出去,松冈于是一直追到了走廊尽头的茶水室,正在倒茶的叶山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
  “怎么了?”
  “我的咖啡还是换成茶好了。”
  叶山嘀咕了一句“OK”,然后注视着松冈的脸孔,“我怎么觉得你的脸色不太好啊。”
  “啊?是吗?”松冈反射性按住了脸孔。
  “因为胡子的关系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你瘦了对不对?我听说五六月份你的业绩都是第一,是不是劳动过头了?”
  松冈露出了惯例的暧昧笑容。
  “女孩子们都在传说松冈是不是要结婚了呢?因为你最近的工作干劲实在非同寻常,大家都说你一定是急需用钱吧?而最可能的当然就是结婚了。”
  松冈耸了耸肩膀,“如果有这种对象就好了,我现在是因为工作而燃烧的男人,获取契约对我来说是一种快乐啦。”
  叶山停下了手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你没有交往的对象吗?”
  “居然放着我这么好的男人不要,如今的女孩子真是太没有眼光了!”
  叶山纵声笑了出来,“我周围有好多喜欢松冈的女孩子哦,不过因为你老是在外面跑业务,所以大家都找不到和你说话的机会啦。”
  其实松冈也能感觉得到对自己有好感的女孩子。他在这上面还是相当敏锐的,可是遇到这种对象他都会巧妙地岔开话题,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和其他人交往的心情。
  “说老实话,我有个很不错的朋友。”
  明明已经尽量小心不扯上恋爱话题了,没想到却碰上了叶山这样的单刀直入,松冈内心暗暗叫了声“糟糕。”。
  “她比我小三岁,现在在幼儿园工作。人很可爱,性格也好,就是特别害羞。所以至今都没有和男孩子交往过。”叶山认真的看着松冈,“松冈,如果可以的话和这个孩子见一面好吗?”
  从刚才的对话流程来说,会说到这一步也再正常不过,正因为如此,松冈才要拼命去考虑究竟该如何适当地拒绝。
  “因为我和她的交情特别好,所以也不想随便给她介绍对象。可是以松冈的条件来说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可挑剔的……”
  “你太抬举我了,其实我这个人相当随便的,而且就在松冈拼命寻找自己的缺点的时候,叶山已经做出了断言。
  “松冈很体贴啊,虽然你嘴上这么说,其实人很认真的。”面对沉默的松冈,叶山慌忙补充,“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不用勉强啦,只是我自己觉得你们应该不错,而且我也还没有和那个孩子说过。”
  周围飘荡着让松冈不好意思拒绝的空气。
  “光是见见面怎么样?一开始就说要交往的话,那个孩子也会不好意思的。最初还是多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什么的……”
  既然不是单独两个人的话,松冈觉得自己还是先妥协一下好了。现在的状况让他很难拒绝,而且见一次也就算尽了义务。事后再说性格上合不来拒绝掉就好了。
  “难得你一番好意,那就见一面好了。”
  叶山立刻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真的?”
  “嗯。你去问问那女孩子什么时间合适,到时我尽量调整一下工作不要加班好了。”
  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松冈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因为女孩子的介绍完全在意料之外,所以他最开始非常的郁闷,不过想着想着就觉得好象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了。
  最近他几乎都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吃过饭了,既没有人请他,也是他自己没有这个心情。他只是不断工作再工作,希望能尽早忘掉那段过去,但是却迟迟得不到期待的结果。
  现在他所能期待的只有时间一点点冲淡这个记忆。虽然女孩子的介绍在意料之外,但是通过和完全陌生的人的对话,他也许反而能转换一点心情吧?
  叶山很快就和他那个女性朋友取得了联络,第二天就和松冈定下了周五晚上七点见面的约定。
  当天松冈在下午六点半左右就结束了全部的工作,和叶山一起离开了公司。周围已经昏暗了下来,虽然没有了刺人的阳光,但是那种潮湿的粘糊糊的感觉还是健在,松冈忍不住想要快点来上一杯啤酒。
  他们约定的场所是一家距离公司不远的意大利料理店。因为装饰时髦而又自然的关系,里面有不少的年轻情侣。叶山已经预定好了座位,所以他们很快就被带到了一个四人的席位上。
  看了看周围,叶山叹了口气说好像还没有来。她看了松冈一眼后,指着松冈的小圆形眼镜说道:“这是怎么了?”
  “装饰而已,有胡子的话总觉得脸上有点缺乏平衡感。”松冈推了推眼镜。
  “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帅吗?”
  叶山皱了皱眉头,“虽然你长得漂亮,怎么打扮都合适,可是我还是觉得不符合你的形象。”
  “有点过头了吗?”
  叶山轻声笑了出来,在他们交谈的期间,一个服务生走了过来,“两位的朋友到了。”。
  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子穿着黑色的套头衫和牛仔裤,身上挎着一个帆布书包。如果事前知道要来见男孩子还穿成这样的话,只能说她的性格还真是粗枝大叶吧?
  “因为没有时间,所以我是直接从工作场所来这里的,所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松冈为了不让对方感觉到压力,已经尽力在偷偷打量她了。但是那女孩还是看都不看松冈一眼,只是一个劲和叶山说话。
  “你用不着放在心上,那么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个人是我的同事,营业部的松冈先生。”
  看到女孩子的视线好不容易转到了这边,松冈露出了一个在客户那里常用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你好,我是松冈。”
  女孩子看也不看松冈,低垂着眼睛,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她是我在大学的后辈藤本真子,是幼儿园的保姆。”
  “你好。”
  女孩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尽管五官轮廓很可爱,但是由于过度的紧张而让面颊有些变形。这可有点不好对付了,松冈在内心暗自这么想着。藤本虽然试图坐到叶山的旁边,但是在叶山不动声色的一句“真子坐在那边吧”之后,还是坐到了松冈的旁边。
  这时候叶山的手机响了起来,叶山说了句“不好意思”就离开了座位。一剩下他们两个人,藤本立刻全身都散发出了不要接近我的气息。
  “难道说你是在紧张吗?”
  听到松冈的声音后,藤本笔直看着前方摇了摇脑袋。因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擅长和男孩子接触的女性,所以她那逞强的样子反而激发起了松冈的兴趣。
  “我啊,前不久才失恋了呢。”看到目光转向这边之后,松冈苦笑了一下,“我并不是说这有多么重要啦,不过你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好好享受饭菜吧,因为看到别人快乐的样子,我也能比较打起精神来。”
  女孩子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不同于同情的微妙的色彩。在她的凝视下,松冈开始觉得有些别扭,于是尽量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嘴里嘀咕着“叶山好慢啊。”
  “喝点饮料吧,你想要什么?”
  就在松冈打开菜单的时候,叶山回来了,她说道:“我们先点菜吧。”不过在点完菜之后,叶山始终在意着饭店的入口方向,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还有谁要来吗?”
  听到松冈的问话后,叶山打量着饭店的人口说道:“那个啊……”,突然,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脸上瞬间充满了笑容。
  “来了。”
  看到了被服务生带过来的男人后,松冈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个身影,甚至忘记了眨眼。
  “宽末,这边!”
  叶山举手叫了那个男人。为什么宽末会来这里?为什么?为什么?松冈脑海中盘旋着无数个问号。逐渐逼近的身影让他的胸口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他在桌子下握紧的双手不断颤抖着,那个糟糕透顶的分手方式也被他忘到了脑后,甚至于让他期待着宽末是不是来见自己的。
  宽末尽管看了松冈一眼,但是只是轻轻的向面对陌生人一样打了个招呼。
  “抱歉我来迟了,路上太拥挤……”
  “你工作很忙吧?抱歉突然把你叫出来,坐吧。”
  宽末坐到了叶山的身边,将手里的皮包放到了脚边。
  “真子是第一次见他吧?他是宽末晓,我在松叶川研究所的时候多亏他照顾了。”
  叶山介绍了之后,宽末微笑着对藤本说了句“你好”。
  “她叫藤本真子,是我大学时代的学妹,旁边这位是松冈洋介先生。”
  “啊?松冈。”宽末提高声音瞪大了眼睛,他半张着嘴凝视着松冈。
  “宽末,你认识松冈吗?”
  啊,嗯,不,那个,听到宽末含糊不清的回答,叶山有些迷惑。而宽末再也不看松岗,露骨地躲避开了他的眼神。他低垂下的额头上好像很清晰地写着“为难”两个字,这让松冈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好,好久不见了。”
  松冈凝视着男人,一字一句地清楚地说道。他已经不再认为宽末是来见自己的了,事实也让他无法这么认为。
  “松冈,你认识宽末?”
  “他以前不是在总公司的总务吗?我有个同期的朋友在那里,所以通过那个人的关系……”
  松冈并没有说谎。尽管他在餐桌下神经质地摩擦着手指,但是表面上还是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难道说你们两个在交往吗?”
  听到松冈的询问后,叶山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应该算是吧。”叶山用小得几乎快要消失的声音说了之后,把手放在了身边的男人的肩头上。宽末慌忙抬起了脸,看了松冈一眼,又急忙避开了视线。
  不久之后啤酒就被送了过来,四人干了一杯。松冈动员了脸部的全部肌肉才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他只喝了一口,就立刻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因为他的右手颤抖得厉害,随时都可能洒出来,所以根本就无法拿住。
  选择料理的主要都是两位女性,即使她们征求松冈的意见,松冈也都用一句无所谓就打发掉了。在结束了订菜之后,叶山开始和藤本说话。宽末不擅长说话,即使扯到了什么话题也很难发挥下去。而松冈,因为根本不想说,所以故意采取了让话题难以继续下去的口气。无视两位提不起精神的男性,女人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了服装。松冈牢牢注视着低垂眼帘,不知所措的一会儿攥紧一会儿又放开空空的酒杯的宽末的手掌。
  当料理上桌之后,松冈与其说是为了填饱空空的肚子,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的沉默显得自然,才拼命让自己装出了吃个不停的样子。看着色彩斑斓的菜肴,他一边感叹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一边往自己的盘子里放了不少,但是就只是用叉子搅拌着,却没有送进口任何东西。
  “松冈。”
  听到叫到自己的名字后,松冈慌忙看着叶山。
  “你没事吧?你好像都没有吃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因为身边有这么可爱的女孩,所以紧张而已……”
  松冈嘀咕着“这个好像很好吃”,然后将不喜欢吃的蛙鱼也夹进了自己的盘子。
  “这个店子感觉真不错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公司的后辈告诉我这里有家很不错的饭店。”
  “是齐藤吧?”
  叶山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松冈,你为什么会知道?”
  “只有那小子最讲究吃不是吗?”
  “你真过分。”,叶山笑着说道。
  “齐藤是我的后辈,虽然有点圆滚滚的,可是还是很喜欢吃东西,对于各种店子也非常熟悉。”
  看到宽末不明白他们内部的话题,叶山细心地进行着说明。他们两个人面对面说话的样子,让松冈感觉到了莫名的烦躁。他不想看见这两个人,也不想和他们呆在同一个地方,就在这些感情一口气喷发了出来,让他快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
  “那你和宽末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藤本的问题让松冈原本快要沸腾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松冈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加焦急,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四周。
  “一个月前吧?”
  一个月前的话,松冈自己正好像发疯一样努力地工作再工作。就在自己想要忘记却无法忘记的时候,宽末却早早就找到了新的对象。
  “我刚到研究所的时候,因为无法习惯工作而非常沮丧,那个时候安慰了我的人就是宽末。从那之后我们就觉得彼此感觉不错……”
  叶山看着宽末,仿佛在征求他的同意,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个人非常害羞,你不用放在心上啦。”
  松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里。
  “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在进入洗手间的隔间,从内侧锁上门的同时,松冈已经背靠着墙壁哧溜溜的坐到了地上。
  虽然很想哭,但是却流不出泪水。感觉上就好像置身于全黑的洞穴中一样,那个混蛋!松冈在心里面嘀咕。表面上一付老好人的样子,其实又懦弱,又无情……可是自己却还是无法讨厌他,所以只能让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五分钟。十分钟,发呆了许久之后,松冈终于站了起来。随便找个理由,说是喝过了头之类的,赶紧回去吧,他已经不想再坐在那里了。
  出了隔间后,镜子前面已经有了一个人。在发现那就是刚才还希望自己可以讨厌上的男人之后,松冈倒吸了口凉气。宽末看着这边,只是看着这边,什么也没有说。在经过了漫长的,仿佛要窒息一样的沉默之后,男人的嘴唇终于动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不认识的人。”
  他说的大概是刚进入店子时对松冈的印象吧?松冈牵动了一下嘴角,轻轻推了一把没有度数的眼镜。
  “我没想到你和叶山认识。”
  宽末嘀咕了一声,松冈低下头闭上了眼睛。他紧紧咬紧牙关之后,抬起了脑袋。他只希望自己的脸孔已经消失了所有的表情。
  “我是总公司营业部的同事,以及叶山是从同一个部门去研究所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吧?你难道都没有想到过我和她可能认识吗?”
  “她很少提总公司的事情。”松冈用鼻子笑了一下这个借口。
  “也许你是没有什么兴趣,可是既然你想避开这种状况的话,那么多少也请你留意一点好不好?”
  眼前的脑袋耷拉了下去。
  “虽然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的话还是会让人很不舒服的……”
  “那个……”
  对方的声音在颤抖。
  “你多少也用用脑子!”
  就在松冈扔下这句话而要出去的时候,宽末用“这都是我的错吗?”的话留住了他。
  “因为不知道她的朋友关系而碰巧和你撞到一起都是我的错吗?今天……也是她说什么有和同事的聚会,突然把我叫了出来。她说是同事,我还以为是和女孩子……”
  宽末强硬的语气里包含着若干怒气,松冈觉得如果两个人都冲动起来,可能会成为感觉讨厌的争吵。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比起我来,宽末你的情报确实应该比较多吧?叶山已经有男朋友也好,他的男朋友就是你的事情也好,在你来之前我都是半点也不知道。”松冈抓了抓脑袋,“算了,反正也只是今晚而已。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是我们也算是做了个标准的了结,今天叶山也是要给我介绍那个叫藤本的女孩子。啊,对了,叶山人也很不错,不但体贴温柔,又很聪明。”
  松冈觉得自己表达的相当顺利。他已经成功地装出了自己觉得尴尬只是因为吃惊于突然的相遇,而不是对于宽末余情未了的样子。
  “你还真是无情啊。”
  松冈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宽末的话让他的胸口说不出的疼痛。就在别人为了忘记而拼命工作的时候,却早早就交了新恋人的宽末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
  “老是恋恋不舍才更加奇怪不是吗?难道你想说我到现在还必须爱着你才行吗?”
  松冈原本以为宽末就算是说谎也会说句“不是”,但是男人却只是保持着沉默。留下了不再开口的男人,松冈离开了洗手间。
  “等、等一下!”
  在返回餐厅的狭窄的走廊上,松冈的手臂被宽末一把抓住了。那种力量、热度与接触的感觉让松冈激烈地动摇了起来。
  “你对她说过我们的事情吧?”
  松冈的兴奋和热度都一口气冷却了下来,因为他明白了宽末之所以追上来,全都是为了说这句话。
  “怎么可能会说!!”
  松冈粗鲁地甩开了男人,返回了座位。
  “好慢啊,你碰到宽末了吗?”
  虽然听见了叶山的声音,松冈却装成了没听见。但是很快他又觉得不好意思,所以还是回答了一句:“我们在走廊上正好擦肩而过。”
  仿佛是为了补偿自己刚才对她的无视一样,松冈微微一笑。可是叶山本人对于松冈迟来的回答,以及他那微妙的感情似乎都并没有注意到。
  你什么也不知道……松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凝视着与藤本愉快交谈的叶山的面孔。干脆把一切都说出来好了!!松冈的心头被丑陋的感情所填充。到时候叶山会露出什么表情呢?虽说是喝醉了,但是宽末毕竟是和男人上了床,她应该会感到幻灭吧?还是说,她会看不起真心爱上了一个男人的自己呢?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叶山歪了歪脑袋,松冈说了句没什么就转开了视线。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目光注视着叶山,是仇恨还是嫉妒?即使他不想拥有这种感情,却还是无法阻止这些感情的蔓延。
  对面“卡嗒”一声,是宽末回来了。光是看见他们两个并排坐在一起的样子就让松冈的胸口无比的疼痛。被选择的人,被抛弃的人,完美的构图。只是今晚而已,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可以了,松冈这么安慰着自己,为了尽可能避开眼前的事实,松冈开始与身边的藤本交谈
  “藤本小姐平时休息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仿佛吃惊地颤抖了一下之后,藤本小声回答:“就是扫除啦,买东西什么的……”
  “你不去玩吗?”
  “不怎么去……”
  大概是看不下去藤本消极的态度吧?叶山在中间插话。
  “你不是喜欢水族馆吗?你不是常说海豚很可爱吗?”
  “这样啊,那么下次一起去好吗?”
  无论答案是YES还是NO,至少也要给个回答啊。沉默是最糟糕的情况,因为整体气氛都会变得尴尬无比,松冈苦笑着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个话题。
  “啊,要是勉强的话就算了……”
  就在松冈打算这么岔过去的时候,藤本表情不安地抬起头来。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叶山听到了之后提议道:“那我们还是四个人一起去吧!”
  听到四人这个词,松冈大吃一惊,“啊,可是……”
  他偷偷对宽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希望他能去阻止叶山。但是男人却只是皱着眉头露出复杂的表情,似乎并不打算说些什么。
  “可是要同时凑齐四人的时间恐怕很困难吧?”
  听到松冈的借口后,叶山立刻说道:“可是周六周日大家都应该休息吧?”
  “要是四个人就没关系吧?”
  藤本点了点头,不过虽然决定了四个人去,但是那之后就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并没有谈到具体什么时候去之类的问题。
  “我要回去了……”,松冈不只一次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自己先走一步的话毕竟对藤本不太礼貌,而且只要再忍耐一下下……就在他郁闷地考虑着这些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流逝,到了离开店子的时候。
  几个人先把藤本送到了地铁站,到她的背影消失之后,叶山双手合十地冲着松冈连声道歉。
  “你很无聊吧?抱歉,她不是坏孩子……”
  “我没有放在心上啊,因为她也不是我讨厌的类型。”松冈耸了耸肩膀。
  尽管已经是晚上,但是车站前的道路还是人来人往。松冈看了看表,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叶山小声对宽末说着些什么,叶山纤细的手指抓住了宽末的西服袖口……
  “我这就回去了。”
  叶山“啊”了一声。
  “现在还不晚啊,我们再去家别的店子吧。”
  “打扰到你们就不好了,今天谢谢了,那么周一见吧。”
  松冈挥了挥右手,背对着两人,以近乎不自然的速度快步走开了,然后进入了自己平时乘坐的电车的车站。
  电车刚刚开走,所以车站里没有多少人,因为知道距离下趟车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松冈坐在长椅上低垂下了头颅,眺望着自己的鞋子。
  如果没有答应叶山的邀请就好了,松冈后悔了不下上百次。他想起了分手时拉住宽末袖口的那个手指。就在三个月前,位于那个位置的人还应该是自己才对。将手臂环绕在他的脖子上,等待着那个笨拙的男人来抱紧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松冈开始考虑如果自己没有说出真实身份的话,是不是还能留在那个位置上。可是真相不可能永远被隐瞒下去,而且他也觉得欺骗的时间越久,彼此受到的伤害也就会更深。
  叶山会有多么喜欢宽末呢?不过松冈有自信,不管叶山多么爱他,自己对于宽末的感情也不会输给她。可是要做出选择的人是宽末,而自己对于他来说是不行的。
  那么宽末呢?他会爱叶山爱到超过“江藤叶子”的程度吗?虽然也许到达不了那个程度,但是说到底也许只是他心里这么希望而已。
  从心头涌上来的某种东西让他的泪腺一阵发热。对于他没有选择自己,对于他拒绝了自己,松冈都可以认同。尽管如此,为什么还一定要让他新的恋人出现在自己眼前,再给予自己最后的一击呢?
  松冈摘下了被泪水弄湿的眼镜,用双后捂住了脸孔。早上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孔都让他无比郁闷。不管怎么做,还是都能从镜子里找到“江藤叶子”的影子。所以他剪短了头发,留了胡子,尽可能改变了自己脸孔的印象。为了不让自己想到江藤叶子,为了不让自己想到宽末。
  松冈哭着笑了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个成功吧?两个月没见面的男人,一开始并没有认出自己来。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一辆又一辆的电车开了过去。松冈的泪水也已经干掉。但是即使如此,松冈还是久久没有从长椅上站起来。
  自从四个人一起吃晚饭后,松冈就尽量避开了叶山。既然知道了她在和宽末交往,松冈当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把叶山当作合得来的朋友看待。光是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笑容,就让松冈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正面面对嫉妒这种负面的感情,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松冈开始像以前一样尽量在外面跑业务,减少在公司的时间。只在早上的例会时间露个面就再也不回去的事情也是家常便饭。因为一直在外面跑,所以松冈晒黑了不少,西服也开始频繁地送往洗衣店,就连鞋子也早早就报废了一双。
  7月下旬的一天,当松冈在混杂着不少初中生的快餐店里吃饭的时候,接到了上司的电话。上司让他办完事情后就立刻回一趟公司。
  下午四点,松冈一回到公司就立刻被上司叫了过去。看上司脸色不错,所以松冈心想应该也不是坏事。不出所料,是他升职的事情。这几个月来他成绩的增长获得了肯定,今天的会议上已经决定把他升为营业的综合主任。不过正式发表是在下周,上司要他在那之前先别说出去。老实说,自己的实力得到认可让松冈非常兴奋,尤其是这几天心情低落,所以也就格外感觉高兴。
  松冈返回自己座位的同时从后面传来了“辛苦了”的声音,他全身一阵紧张,勉强转过头去挤出了一个笑容。
  “科长和你说了什么?”松冈耸了耸肩膀,“秘密”。
  叶山笑了出来,“好可疑”。
  “对了,下周的周三晚上你有空吗?”
  松冈脑子里闪过了上次提到的四人一起出门的话题,于是反问了一句:“为什么?”
  “是石并的送别会。他被分配到了新的营业所,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参加,我是聚会的干事哦。”
  这样啊,松冈取出了日程手册。
  “我想可以去吧,没有什么预定,而且最近也不是特别忙。”
  太好了,叶山记下了什么,然后顺便看了看松冈的手册。
  “你的日程安排的好满啊。”
  “还好啦,我可是很有人气哦。”
  “啊!不过你周六周日没有预定。”
  “喂喂,如果连周末也要工作的话我可就完蛋了。”
  松冈苦笑着说了之后,叶山指了指这周的周六。
  “那我们到那天四个人一起去水族馆好不好?”
  没想到从意料之外的地方会冒出这种突袭,由于事出突然,松冈一时连拒绝的借口也没找到。
  “那个,那天我……”
  听到他含糊的口气,叶山凝视着他的面孔。
  “你不方便吗?但你不是没有预定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
  大概是察觉到了松冈并不是很起劲吧,叶山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上次我和真子谈过了。她好像非常在意你,所以对于没能和你好好交谈十分沮丧。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的话我当然也不能勉强你,不过如果方便的话你是不是还能和她见个面啊?”
  虽然松冈不讨厌真子,但是也完全谈不上想要主动和她联络的地步。松冈低下了头,刚好看见了叶山苗条的小腿,叶山并不知道松冈喜欢宽末。尽管如此,松冈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去认为她是想赶快把自己推给别人,减少一个麻烦。
  松冈挠了挠头,自己都不禁讨厌这样的自己。
  “和藤本见面是无所谓啦,不过还是两个人比较好。”
  宽末的身影茫然掠过了他的脑海。
  “真的吗?两个人就可以吗?”
  松冈“啊”了一声,叶山仿佛放下心来一样松了口气。
  “我去告诉真子如果是两个人就可以见面。松冈,这个周六绝对不要安排别的事情哦。”
  叶山再三再四叮嘱了松冈之后才离开,虽然松冈答应了两个人见面,但是心情还是很复杂,因为说老实话,他并没多少兴趣。
  尽管松冈心里觉得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和真子见面,但是他还是安慰自己又不是答应了要和她交往。而且也许多见几次的话,他真的会爱上对方也不一定。这么说起来,真子和他在遇见宽末之前交往的女朋友有几分相似呢。
  如同宽末忘记了江藤叶子,交上了新女朋友一样,自己也许也是需要什么可以转移开视线的契机吧?
  早上起床后,松冈首先翻开了挂历。光是看到8月的那个字眼,额头上似乎就已经浮现出了一层汗水。挤在塞满了人的电车里面,前面的中年上班族好像死鱼一样的体臭袭击着他的鼻孔,令他走进公司的时候也充满了不快感。他刚刚放下皮包,叶山就凑了过来。听到叶山说“周六上午十点,在岛津车站见面”之后,松冈有些烦躁。就算不安排到这个地步,只要给他藤山的电话的话,他完全可以自己约人的。但是想到叶山是一片好心,所以松冈还是没有说出来。
  说这个的时候还是周三,到了周五的晚上,叶山突然又打了电话过来,表示她是不是也可以一起跟去。
  叶山的口气十分的抱歉,“最初她也答应了两个人见面,但是到了今天她突然又撒娇说无论如何一个人还是害怕……”
  松冈苦笑了出来,两个人明明已经见过面了,但是到现在还说害怕两个人独处,就算怕生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也和她说了这样不行,对松冈先生太失礼了。但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我去。所以真的很抱歉,请你这次就让我先跟着一次吧?如果中途真子看起来没事的话我随时可以回去。”
  最后松冈还是只能答应了附带一个保护人。因为看得出来叶山拼命在两人之间调节,他多少有些同情叶山。
  第二天,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松冈就来到了约定的车站。他是开车来的,而车站前禁止停放一般车辆,所以他把车子开进了停车场。天空很蓝,而太阳则灿烂得有些刺眼。进入自动贩卖机前的阴影后,松冈摘下了眼镜,在工作的时候他都不会戴这付装饰用的眼镜,今天因为觉得是约会所以就和上次一样戴了出来,没想到天气却出奇的热。
  距离约定时间过了五分钟之后,藤本依偎着叶山走了过来。上次她穿的是牛仔裤,这次则是过膝的花朵图案的裙子。妆也化的很好,看起来多了不少女人味。另一方面,叶山也穿着感觉高雅的蓝色连衣裙。
  “你好,上次多谢了”,松冈向低垂着脑袋的藤本招呼了一声后,对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你好”。
  “我这就去开车过来,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就在松冈要去停车场的时候,叶山叫住了他,“等一下,还有一个人要来。”
  松冈带着不好的预感反间是谁。结果还没有等到叶山的回答,后面已经传来了一个声音。
  “抱歉来迟了,我坐过头了一站车……”
  松冈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是宽末。褪色的衬衫,褪色的牛仔裤,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就像刚睡醒一样。
  “因为我觉得三人还是四人都一样,所以就叫了宽末。”
  无视叶山的话,松冈狠狠瞪着宽末。对面的男人笨拙地转移开了视线。虽然松冈有一堆话要说,但在这里毕竟说不出口。
  松冈咬住了嘴唇,如果他早知道宽末会来的话,就算要说谎说父母病倒他也不会来的。绝对不会!!
  “松冈?”
  叶山的声音让他马上惊醒了过来。
  他背对着三个人快步走了出去。在从停车场开车出来的时候,松冈相当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应该就这么把车子开回家里。
  既然好歹是挂着约会的名义,那么一般来说男女应该都是并排坐在一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是宽末坐在了助手席上。
  好像是藤本说什么坐在旁边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所以最后两个女生坐到了后座。
  因为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松冈和叶山都比较健谈,所以场面不是太冷清。但是只要叶山不主动询问宽末的话,宽末就绝对一言不发。最开始松冈还以为是因为自己,但是注意到宽末低垂着的脸孔,而且显露出坚决不看前面的僵硬表情后,他想起了宽末以前提到过因为发生过事故,所以才再也不开车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松冈的推理一样,车子一上高速公路,宽末的表情就变得如同一片白纸。
  “休息一下好不好?”
  松冈在高速公路旁边的停车地区停下了车子,叶山和藤本一起去了厕所,而宽末则立刻跌跌撞撞地飞奔下了车子,浑身无力地坐在了树阴处的长椅上。
  当松冈靠近了男人身边的时候,宽末缓缓抬起了脑袋。
  “为什么没有拒绝?”
  即使听到他的指责,宽末也一言不发。
  “叶山邀请你的时候应该就会说到我要来吧?我上次不就说过了吗?如果不想让事情变得太尴尬的话就请你也用用脑子!!”
  宽末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你们两个人出去,以及叶山也要跟去的事情我都知道。可是到了今天早上她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是希望我也能一起来。因为如果我来的话,就比较好分成两组行动。叶山也是好心想为你和藤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松冈开始觉得如果自己没有问他就好了,那样的话他还可以单方面把宽末当成讨厌的家伙。
  “她那么拜托我,我没有办法拒绝。”
  松冈留下了低着头的宽末回到了车子里面。他趴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就算宽末是为了撮合他和藤本才来的,他也不需要他的这份好心。这只会让他感到空虚而已,反而感觉不到丝毫的体贴。
  过了一阵之后,叶山和藤本回来了。藤本递给了松冈一罐咖啡。
  “谢谢,我刚好口渴了。”
  松冈道谢之后接了过来,但是却没有喝。他因为胃不太好,已经好久不喝咖啡了。很快宽末也回来了,虽然脸色还是还差,但是当叶山把罐装咖啡给他的时候,宽末还是露出了笑容。
  “我这就开车了,藤本坐在前面来好吗?”
  已经坐在后座上的藤本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分别坐在前面后面不好说话吧?而且宽末好像也还有话要和叶山说。”
  宽末好像要说什么一样半张开了嘴,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到我旁边来吧。”
  藤本求救似的看了看叶山,但叶山只是鼓励了她一下,并没有替她开口拒绝。
  藤本在松冈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坐到了助手席上。对于这一类型的女孩子,说太多的话反而会有不好的效果。所以松冈只是偶尔说上几句,让场面不至于完全沉默而已。
  他不止一次从后望镜上窥探宽末的情形,感觉上他比坐在助手席上的时候脸色要好看了几分。
  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海边的水族馆。最开始是四个人一起在水族馆里游荡,但是中途就好像计划好了一样,叶山与宽末不知不觉就失去了踪影。当藤本要找他们的时候,松冈安慰她说:“让他们单独在一起也许反而比较好,而且有什么万一的话也可以用电话联络……”,然后两个人一起转了起来。
  到了水族馆的出口,叶山和宽末果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还找了些拙劣的借口说什么他们中途迷路了。转了一圈之后,已经过了十二点。
  因为藤本最想看的海豚表演要下午一点半才开始。于是几个人决定先去吃午饭。外面有若干家饭店,叶山在一家外表时髦的意大利风格饭店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怎么样呢?”
  松冈是认为只要能填饱肚子的话哪里都无所谓。宽末嘴上虽然说着“啊,嗯”,但是却没有什么表情。松冈记得宽末应该是喜欢和食多过西洋料理才对,难道叶山不知道吗?不过宽末并没有发表意见,所以看起来就要决定进这家店子了。
  “啊,不好意思,不过我比较想吃米饭。”
  听到松冈的话后,叶山很爽快的说,“那么就换和食好不好?”,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家牛肉饭店。因为其他人都没有什么主张,所以就进了那家店子。
  因为是四个人的座位,所以男女面对面坐到了一起。藤本不知道是不是现在还对松冈有抗拒感,所以很少说话,但是比较出乎意料的是,一谈到海豚的话题她就非常饶舌。
  “现在又突然这么说也许有点奇怪,但是松冈你真的好帅啊。”
  仿佛是为了填补没有话题时的空白一样,叶山嘀咕了一句。
  “怎么突然说这个?”松冈耸了耸肩膀笑了出来。
  “虽然以前就知道你帅,但是看到你在车站等人的时候还是不禁有这个感觉。为什么光是黑衬衫牛仔裤就可以这么帅气呢?这个戒指和项链,是不是那个什么品牌的……”
  “不是不是,那么贵的名牌我可买不起。这是车站前的小摊上卖的。因为我换了发型,所以就想说整体的形象也改变一点。”
  松冈偷眼看了宽末一眼,他似乎在低头思考什么事情,井没有听他们的对话。松冈一有什么就会在意到那个男人,但是对方似乎并不是这样。唯一能感到贯彻始终的,就是宽末并不快乐。一想到这多半是因为自己,松冈的心情就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即使走在外面,宽末和叶山也只是并肩而行,并没有牵手。想到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兴奋地手牵手,松冈就感觉到了一丝毫无意义的优越感。但是马上他又想到,宽末没有这么做也许只是在顾虑自己,这让他立刻又说不出的凄惨。
  从下午开始的海豚表演让藤本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闪闪发亮,但是松冈却几乎没有怎么留意。因为比起海豚来,他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了距离自己两个座位前的宽末那还乱蓬蓬的发型上面。
  在欣赏完表演之后,几个人去水族馆附近的商店转了转。松冈看到藤本很热心地盯着一个海豚的手机挂件看,就买了下来送给她。藤本诚惶诚恐的表情反而让觉得这一切只是理所当然的松冈觉得有点困惑。
  他们买完东西后去寻找分头行动的另外两人。他们还在看那些东西,叶山拿着一个海豚的圆珠笔犹豫了半天,最后好像劝说自己一样说道,“太孩子气了。”,然后放弃了购买的念头。松冈觉得这时候宽末应该买给她才对,但是她旁边的男人却似乎半点这种意识也没有。
  在回去的时候,松冈让三个人坐进车子里面后,说了声“抱歉,有点事。”,就偷偷返回了商店,买下了叶山想要的海豚圆珠笔。
  回去时也是藤本坐助手席,大概是习惯了一些吧?两个人之间终于有了一点海豚以外的话题。在松冈随口敷衍着的过程中,突然觉得后面出奇安静。他通过后望镜看了一眼,叶山靠在宽末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松冈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一把拧住了一样,疼痛一直传达到指尖,胸口剧烈地颤抖着,至今为止勉强维持住的均衡,好像随时都会有崩溃的可能。
  “那个……”松冈用不自然的大大的声音说道:“休息一下好不好?”
  当车子进入停车区的同时,松冈就飞奔下了车子。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边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茶水,一边嘀咕着“糟糕透顶”。已经被甩了就没有办法,过去已经画上了句号,现在彼此都找到了新的对象,表面上相当可喜可贺,应该是可喜可贺,但是,松冈的心就是无法拥有这样的感觉。
  即使好像催眠一样告诫自己就算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也不会有事,但是一旦面对突发状况,他的自制力还是瞬间就崩溃得不成形状。
  “松冈……”
  松冈缓缓抬起头来,宽末正站在他的面前,叶山并不在他的身边。
  “你是不是太累了?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开车,真的很抱歉,我,那个………
  “你因为撞到过人所以不能开车不是吗?这我知道。”
  宽末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嘀咕了一句,“不是的,也不是不能开车,不过一上来就是高速就太勉强了……”
  “没关系,我没有累到那种程度,而且我也不讨厌开车……”
  这时候叶山也走近了这边。
  “你没事吧?真子说你好像不舒服的样子。”
  松冈试着挤出了一个笑脸,可是却没有自信能笑得很自然。
  “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口渴而已。”
  叶山用担心的表情看着旁边的宽末,“宽末,如果方便的话你来代替他开车好不好?你也有驾照吧?”
  宽末垂下了眼睛,含糊的说道:“那个……”。
  “不用了,我也不喜欢让别人开自己的车子,那样反而让我放心不下……”
  “可是……”叶山嘀咕着。
  “对了,车子里面只剩下藤本一个人了吧?再有10分钟就可以开车了,你先回去吧。”
  听到了藤本的名字后,叶山似乎才想到了她的存在,然后说了声回头见就返回了车子。
  “宽末,你也回车子那边吧。”
  即使受到了松冈的催促,男人也没有动弹。
  “可是……”
  “我可不想在不舒服的时候还要去照顾别人的感受,拜托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好不好?”
  说到了这个程度,宽末才终于离开了他。
  车子重新开动后,大家大概是体谅松冈吧,话都少了很多。因为受不了这种沉重的空气,所以松冈开始主动积极地寻找话题。这反而让他没有时间去被什么不想看见后座的两个人之类的空虚的感情所纠缠。
  四个人到达集合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这个给你。”
  分手的时候松冈递给了藤本一个小袋子。
  “你打开看看。”
  藤本打开了袋子之后,表情立刻灿烂了起来,她很高兴的拿出了带着海豚的圆珠笔。
  “也许是有点孩子气吧……”
  听到松冈的话后,藤本立刻用力摇头。
  “我好高兴,谢谢。”
  叶山羡慕地看着圆珠笔,嘴上说着:“真好啊”,然后又偷偷看了宽末一眼,可是这个迟钝的男人甚至连“糟糕”的表情也没有露出一个。
  在和三人分手之前,松冈一直都保持着笑容。可是当车子开动,其他人的身影都消失了的同时,他的笑容也立刻被某种类似于疲劳的苦涩的表情所代替了。
  即使回到了家里,松冈还是什么也不想做。他有点后悔不该当着宽末的面把叶山想要的圆珠笔交给藤本。微妙的恶作剧呈现出了自己的坏心眼。但是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让叶山羡慕藤本,同时让叶山认识到宽末有多么迟钝,让叶山对宽末失望的。
  那个男人不懂得体贴,不懂得把恋人想要的东西买给对方。所以松冈原来是想把这个交给宽末,然后建议他送给叶山,也就是教导他一下男女交往的基本原则。可是在半路上他已经失去了这份冷静。
  松冈讨厌自己的想法和行动,他觉得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卑鄙,最后让自己讨厌自己。他甚至觉得不想再去见宽末,也不想看见他的脸孔。
  这时候手机短信到达的声音响了起来,松冈不知道为什么毫无根据就认定了这是来自宽末的短信,一定是宽末没错。结果短信是来自藤本的。
  “今天非常愉快,多谢你了。”
  松冈看过之后立刻关了手机电源,然后一个晚上都没有再去管手机。第二天早上,松冈紧张的打开了手机电源,可是,既没有新的短信,也没有电话打来过的痕迹。
  后来松冈给藤本发送了短信,骗她说自己早早上床睡觉,所以没有注意到短信。同时也不忘在最后补充,下次还是两个人见面吧。
  周一,松冈一到公司叶山就兴高采烈地凑了过来。
  “周六麻烦你了,你是不是很累?”
  松冈尽量挤出了笑容和一句“没关系”。
  “你送我们到车站之后,我和真子一起去吃了饭,那孩子说她非常快乐。”
  “是吗?”
  即使听到了藤本表示高兴,松冈的胸口也没有产生任何的波澜。他转头看了看挂钟,装出了很在意时间的样子。
  “我好像得开始做外出的准备了……”
  松冈试图切断话题的话与叶山说的“宽末他……”
  几乎同时说出口,松冈光是听见宽末这两个字全身就立刻产生了反应。
  “什么?”
  叶山摇了摇头,“算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很忙吗?”
  “话说到一半反而让人会在意,你就赶紧说吧!”
  叶山再次强调了一次“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之后开了口。
  “宽末向我问了好多关于松冈的事情,比如说性格什么的,可是你们不是以前就认识吗?”
  松冈手上全是冷汗,心跳加速了不少。
  “我们也只是见过几次而已。”
  哦,叶山嘀咕了一声。
  “宽末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可是对于松冈却非常有兴趣的样子,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呢。”
  他询问的话,是不是证明他多少还有些在意自己呢?
  “他那么不爱说话吗?”
  在和江藤叶子交往的时候,都是宽末主动找自己说话。虽然他确实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但是应该也谈不上不怎么说话吧?
  “他是个老实人,虽然人好但是却迟钝,有时也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虽然我在和他交往,可是到现在也还是弄不清他的想法……”
  叶山叹了口气,撩起了刘海。
  “松冈,你今晚有时间吗?”
  “今晚?”
  “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也包括真子的事情。”
  松冈胸口有个声音在嘀咕着,还是拒绝他吧。他不认为自己可以不掺杂感情地看着叶山谈论宽末的事情。一定会浮现出讨厌的感情,象周六一样陷入自我厌恶的漩涡。一定会这样的。
  “好吧。”
  松冈自己给自己找借口,那是因为叶山说要谈论藤本的事情。可是从心底里说,松冈真正想知道的是,宽末为什么对于自己表示出了兴趣。
  下午七点,松冈结束了外出的工作后在车站与叶山见面,然后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西洋风格的居酒屋。
  在外面跑的时候松冈也一直在思考,思考的结果就是他下定了决心绝对不自己主动提到宽末的话题。今后他应该不会和那个男人见面,当然也更加不可能成为朋友。既然如此,从叶山嘴里听到他的事情本身就是自虐的行为。无视于他心里的挣扎,叶山却是连酒也没喝上几口就提起了宽末的事情。
  “那些所谓的研究员啊,大部分都是些怪人。完全不懂得替别人着想。在我还没有交接好的时候就拿了一堆的发票收据来要求报销,而且明知道我还没习惯工作,一样老是抱怨我的处理太迟了什么的。最后把报销什么的处理完了之后,总公司那边又抱怨我怎么把成本弄得那么高,那种时候来帮助我的人就是宽末。在我犯错的时候,明明和他无关,他也和我一起去接受上司的责怪,我开始是觉得他人好好,然后不知不觉就发展成了爱情。”
  叶山低垂着眼帘,用手腕支撑着下巴。
  “可他真的很迟钝,在我明白自己爱上他之后,我也对他做出了全面的暗示明示,可是他一点也没注意到,所以我主动对他说请他和我交往,结果他很吃惊的样子。”
  当知道了宽末并不是主动告白后,松冈松了口气。可是……叶山嘀咕了一声后认真地凝视着松冈。
  “在你看来怎么样?你觉得宽末是喜欢我的吗?”
  松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到了他困惑的表情,叶山抱歉他说,“对不起,不应该问你这种奇怪的事情。”
  “我自己非常爱他,但是我经常会想宽末又是怎么想的呢?”
  “有什么事情吗?”
  叶山暧昧地笑着低下了头。
  “在我告白的时候,他曾经说过让他考虑一下。我知道他那时候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交往的对象,可是他还要考虑的话,就说明他没有从这个意义上看待过我。”
  松冈回想起自己的那时候。积极的短信,让人脸红的爱的告白,当自己作为江藤叶子和他交往的时候,那个男人毫无疑问是相当积极的样子。
  松冈沉浸于没有意义的优越感中。真的是毫无意义,在让自己享受到被爱的感觉后,立刻又被迫面对了残酷的现实。在说了一辈子爱你之后的拒绝,在想起来的瞬间,松冈的心情就阴沉了下来,所以他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叶山也陷入了沉默。
  “我是不是缺乏作为女性的舵力。”叶山用仿佛想要哭泣的声音嘀咕着。
  “怎么突然说这个?”
  面对慌乱的松冈,叶山的泪水滑下了面颊。
  “我们都已经交往了两个月,却连接吻都还没有过,最初我以为他是内向的人……”
  尽管面对着叶山的哭泣,但是松冈却无法掩饰自己因为得知两个人没有接吻而感到喜悦的心情,那让他觉得宽末还是只属于自己的。
  “我希望他能够更加爱我,我好想让他能更加爱我,因为我如此的爱他,所以我原本想说至少能达到同一程度……对不起,在你眼前哭泣。”叶山用手绢擦了擦眼睛,“我已经努力过了,一到周末就去他的房间,帮他打扫,帮他做饭,强调自己家庭性的一面,可是他却似乎没有任何感觉。”
  叶山说到这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会不会讨厌别人这么冒昧地跑到家里去啊?可是我照顾他之后他也都会说声谢谢。如果是松冈的话你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样的女人很烦人?”
  松冈只能回答这也是因人而异。松冈去宽末的房间的时候,就连茶都从来没有自己倒过,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这么做的需要。
  “抱歉,我老是在说自己的事情。昨天真子给我打过电话,想要四个人一起去野营。”
  听到四个人这个词,松冈苦笑了出来。
  “大家去野营虽然不错,但是我觉得也应该两个人单独见见面了吧?”
  叶山点了点头,“松冈你会这么想也不奇怪,我也不想老是充当电灯泡,我和真子说过让你们两个人见面,但是她说还是害怕,就算再怎么害怕男人,又不是初次见面了,我也骂过她不要那么孩子气。”
  叶山低垂下了头颅。
  “对不起,我保证四人行动这是最后一次,下次绝对让你们俩人单独见面,我会负责任的。”
  松冈不好意思拒绝叶山的请求,而且也不想让叶山觉得他是露骨地讨厌四个人在一起。
  叶山之后大概也从酒醉中清醒了过来吧,说了声“我们也该回去了吧,明天还有工作”,就站了起来。
  松冈原本希望野营的事情只是当时的一时兴起,但是叶山却很认真,早早就定下了场所,并来询问松冈日程。
  “这个时期不管哪里都人满为患,所以原本想说不行了的。可是幸好我有亲戚在经营野营地,他们那里有人突然取消,所以我就预定上了。时间是下个周六,宽末和真子都说没问题,松冈你呢?”
  听说她已经预订了场地,松冈有些焦急,下个周六他没有事情,但是就是不想去。因为他不想见宽末。但是他又说不出口让叶山取消好不容易才弄到的预约。话说回来,当时在居酒屋没有当场拒绝的自己也有责任。
  最后松冈还是回答了可以去,但在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得要死。不想去,不想去,他不想看见叶山和宽末亲密的样子。
  松冈不止一次想要再推辞掉,但是看到叶山兴高采烈的样子就说不出口。这件事情造成了很大的压力,让他最近只要看见叶山的身影就开始胃痛。
  他也设想过当天称病不去,但是开车的人是自己,如果他不去其它三个人也就走不了,最后还是给大家添麻烦。
  在野营的前一天,松冈把手机放在面前发了三个小时的呆,要拒绝就只有现在了,可是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得流逝了。
  他的犹豫似乎始终都在原地打转。如果真的讨厌,讨厌的要死的话,他一定会打电话吧?但是松冈终于注意到了,在不想见面的反面,他自己非常清楚,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根本没有机会和宽末见面。不想见,虽然是真心不想见,但是多少又有一点想见。这种矛盾存在于他的心中,让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
  松冈忽然想到宽末是怎么看待这种状况的呢?他不讨厌吗?还是说为了恋人的朋友,所以决定认命吗?
  松冈想要确认宽末的真心,于是拿起了手机。就在要打下去的时候,他问自己,就算确认了他的心情,自己又能够怎么样呢?于是松冈停下了手。
  如果宽末也说不想去野营的话,自己也就可以不去了,这可以成为他拒绝宽末的契机。
  于是松冈还是拨通了手机。松冈紧紧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铃声响了七次之后电话接通了。松冈心脏的跳动也到达了最高点,可是,从手机里面传来的“喂”的声音,并不是宽末的。
  “那个,宽末?”
  “请问是哪一位?”是个女人的声音。
  “抱歉,我打错了。”
  就在松冈要挂上电话的时候,“喂喂,是松冈吗?”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个熟悉的口气是……叶山。
  “宽末现在没办法接电话,你有什么事情吗?”
  因为完全没有想象到这种情况,松冈“啊,那个……”,含糊了起来。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啦。明天,对了,明天我们不是要在外面烧烤吗?我是想说不知道你们准备好了炭之类的东西没有。我给叶山打过电话,但是没有接通。”
  松冈慌张的给自己的电话寻找着理由。
  “抱歉,我没有告诉你吗?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啊,这样啊。”
  松冈没有什么其它可说的了。这时候从远处传来
  一个声音,“谁打来的?”
  “你的手机一直响,所以我就擅自接听了。是松冈打来的,他问我们有没有做好烧烤的准备。”
  在向宽末说明之后,叶山询问,“松冈,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了。”
  “是吗?那么明天见了。”
  听到叶山这么说,松冈也只能挂电话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11点,松冈觉得叶山应该是接下来要回去自己的家里。但是也不能排除她就此住下来的可能性。最后松冈还是决定放弃深入思考,因为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度过了一个难眠的长夜之后,在既没能确认宽末的真意,也没能拒绝野营的情况下,松冈迎来了早晨。到了出发时间,松冈无可奈何地开了车子出来。外面的天空晴朗到让人几乎厌恶的程度。
  松冈来到了车站,首先就看见了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虽然藤本也在,但是一开始进入他视线的还是那两个人。看到了笑着说早安的叶山之后,松冈第一个念头是她昨天该不会是和宽末上床了吧?自己的下流让松冈忍不住恶心。
  在满心充满着卑鄙、嫉妒等黑色的负面感情的情况下,松冈开动了车子。叶山似乎非常愉快地说着些什么。松冈为了不去注意后座的两个人,尽可能的主动和藤本寻找着话题。大概是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的缘故吧?这个害羞的女孩子和他之间的对话也进行的相当顺利。
  车内充斥着和睦的氛围,明明恨不能立刻就能回去,但是却还是能笑着交谈,松冈对于这样的自己也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他们到达了野营地。然后按男女分别进入了两个房间。房间的布置很朴素,中央放着手工制作感觉的桌椅,左右的墙壁旁边则分别摆放着木制的卧床。松冈把行李放在了右侧的床上后,把房间钥匙递给了站在桌子旁边的宽末。
  “我先去外面一下。”
  松冈觉得两个人单独相处的话宽末也会尴尬,所以特意要避开。但是宽末却拉住了他。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的。”
  就算松冈真的这么想过,但是从宽末嘴里听到还是有些意外。
  “为什么?”
  沉默了一阵之后,男人吞吞吐吐的说道:“就是这么觉得”。松冈叹了口气。
  “我是想要拒绝的,可是叶山把计划都定好了,我是比较希望两个人一起,而不是四个人去玩,但是藤本对于我好像还有抵触。”
  宽末好像要说些什么,所以松冈等待了一阵,但是最后宽末还是一言不发,两人之间飘荡起了微妙的沉默。
  “你真的喜欢藤本吗?”
  突然遭受到这种唐突的,让他全身僵硬的询问,松冈吞了口口水。
  “还好啦,她相当可爱嘛。”
  “你说的对,说的对。”
  宽末应该没有什么质疑的余地,松冈一边走向门外,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也许你不愿意和我一起,但是只有今天而已,你就忍耐一下吧。”
  说完之后,松冈就走了出去。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瞬间,松冈的手指就颤抖了起来。心跳也大幅度加速,好像有什么东西大量地从他的胸口喷涌了上来,让他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如果站在那里不动的话,感觉上会更加考虑到多余的事情,所以松冈开始从车子向院子里搬运烧烤的工具。
  过了十分钟左右,叶山和藤本也出来了。三个人在树荫那里聊了一阵,可是过了半天还是不见宽末出来,叶山实在等不下去就跑过去叫他,结果出来的时候叶山一付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告诉松冈他们宽末原来是睡着了,而那个头发乱乱的跟在叶山后面的男人,看着松冈搬运好的工具后,挠着头说了声“不好意思。”。
  四个人到齐了之后就开始讨论该去哪里,叶山想要去森林里散步,而松冈尽管对于钓鱼没有兴趣,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想试试钓鱼,于是成功的和要去山里的叶山两人分开行动了。
  钓鱼没有什么意思,但是松冈觉得如果自己露出无聊的表情的话,就有点对不起陪自己过来的藤本,所以还是努力打起精神制造气氛。
  藤本还是一如既往的老实,松冈好不容易钓到了一条鱼,正在盘算烧烤的时候怎么烧掉的时候,藤本看着水桶里游来游去的鱼说了一句,“最后还是要放回河里吧?”,这下子松冈也就说不出口要吃掉它,于是慌忙回答了一句没错。
  虽然她很怕生,但是性格确实很好。松冈看得出来她之所以说要把鱼放回去,并不是为了在男人面前表现可爱,他一边想着自己要是能喜欢上这个女孩就好了,一边想着宽末不知道现在在于什么。
  坐在河边的树阴里钓鱼让人感觉非常凉爽。松冈注意到藤本头发上有好像好象落叶一样的东西,于是下意识伸出了右手想帮她弄掉,可是在松冈碰到头发的瞬间,藤本就剧烈颤抖了起来,松冈慌忙收回了右手。
  “抱歉吓到你了,因为你头发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听到道歉后,藤本用双手捂住嘴角摇了摇头。
  “你害怕我吗?”
  藤本没有否定,低垂下了脑袋。
  “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我觉得我们也应该两个人单独见面了吧?”
  藤本没有回答。
  “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四个人在一起吧?”
  松冈认为自己的口气已经够体贴了,可是对方还是一言不发,这让他不禁有些无计可施。
  “很久以前……”
  当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松冈开始觉得应该回去了的时候,沉默的藤本终于开口了。
  “我高中乘坐巴士上学的时候,后面的男人对着我的脖子吹气,我在学校前面下车之后就一直好恶心,想要呕吐。从那之后我就突然非常害怕男人,就算在心里安慰自己没有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没有用。”
  松冈嘀咕了一句“这样啊”。他觉得在这种时候那些通俗的千篇一律的安慰话全都派不上了用场,因此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就这么沉默着返回了院子,早回来一步的宽末和叶山已经在准备食物,宽末似乎没有什么料理的才能,手势相当笨拙,一看藤本回来就迅速把菜刀交给了她,然后自己凑到了正在生火的松冈旁边。
  “我来帮忙。”
  因为他这么说了,松冈就把生火的工作都交给了他,自己过去收拾桌子。肉烤好了之后,大家就开始吃饭。两个人的时候那么沉默的藤本,在面对叶山的时候也相当能说,而且松冈也小心着让这次不要又陷入沉默。
  藤本的心理创伤,宽末那种不自然的笑容,松冈在意的事情很多,但是要是他露出了沉重的表情,或是不再说话的话,整体的气氛都会低落,所以松冈还是努力装出了开朗的样子。
  为了振奋精神,松冈喝了不少啤酒。虽然他很小心让自己不要喝过量,但是明明喝的比平时少,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感到了醉意,大概是昨天没有睡好的关系吧?如果是喝醉了犯困也就罢了,要命的是他开始觉得越来越恶心。
  “抱歉。”
  松冈站起来要去洗手问,但是刚踏出一步膝盖就已经不听使唤,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整个人就当场坐在了地上。因为是坐着的关系,所以他没有想到连腿都不听使唤了。
  “松冈,你没事吧?”
  松冈没能回答叶山,呕吐感一口气涌了上来,让他说不出话来。
  “站得起来吗?”
  宽末在他身边半跪了下来,松冈紧紧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洗手间……好恶心……”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窘境,宽末抱紧了松冈的肩膀迅速把他带到了洗手间,松冈在隔间吐了半天,难受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泪水。吐了十到十五分钟左右后,松冈才终于平静了下来。打开门之后,眼前的宽末让他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看到宽末凝视着他的脸孔,松冈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喝过头了。”
  扔下了这么一句后,松冈就去刷牙了。他看着眼前的镜子,对着背后的男人说道:“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脸色很差啊。”
  “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你先回去,告诉他们我已经没事了就行。”
  宽末回答了一声可以就离开了房间。松冈明知道自己不能不回去,还是忍不住歪倒在了床上。倒在了柔软的床上之后,松冈好像感觉到了宽末的气息。对面床下放着的鞋子看起来也很显眼,这么说起来目己的床应该是右边。松冈一边想着不能不移动,一边想一下下就好,一下下就好。然后把脸蹭在了床单上。
  松冈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虽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尿意,但是他并不知道照明的按钮在哪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与此同时,响起了卡嗒一声剧大的声音。
  旁边响起了床铺嘎吱响的声音,周围突然明亮了起来。
  “你没事吧?”
  听到男人的声音后,松冈支撑起半边身体点了点头。一个空的烟灰缸滚在了地面上。
  “我来看过几次,因为你好像睡着了就没有叫你。”
  “谢谢。”
  松冈嘀咕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看了看表,午夜零点十分,糟糕透顶。感觉到背后的视线,松冈坐立不安地逃进了厕所。完事之后他才注意到自己睡错了床,脸色一片惨白。他想了半天应该用什么借口,但是结果还是只能说“弄错了”。
  “那个,抱歉,我喝醉了弄错了床。”
  “原本也没说一定要这么睡。”
  这么说起来确实是这样。自己太介意的话反而显得不自然。松冈摘下手表钻进了被子里。即使躺了下来,因为醒了一次的关系中途很难入睡。旁边的存在让他非常的介意,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光是他的存在,他的呼吸声就已经足够让松冈全身僵硬了。
  “你不去洗个澡或是换衣服吗?”
  宽末的声音不大,但在黑暗中却格外响亮。松冈好不容易才注意到自己穿着烧烤时的衣服就睡下了。松冈带了睡觉时穿的短裤与T恤来,但是一想到还要换衣服就觉得简直是要命。
  “太麻烦了,明天再说吧。”
  “那我可以关灯了吗?”
  “请便。”
  电灯关上之后,四周一片寂静。松冈在床上考虑着旁边的男人的事情,他还狂热爱着自己的时候,他粗鲁与自己做爱的时候……
  即使松冈想要去想别的事情,最终思路还是回到了宽末的身上。他已经明白自己不可能爱上藤本了,在心情还如此激荡的时候,不可能有别人能进入他的脑海。
  松冈一个劲告诉自己,那个男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做不来,为人迟钝,而且又不够帅气。尽管心里对这些都一清二楚,但是为什么就是无法忘记这个男人呢?
  每当宽末翻身的时候,隔壁的床铺就会嘎吱作响。那个声音如此频繁传来,让松冈觉得对方大概也是因为自己才无法人睡吧?
  松冈偷偷离开了床铺,打开灯环视了一圈房间。钥匙就放在中央的桌子上,就在他在玄关穿鞋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你去哪里?”的声音。
  “散一会儿步,我拿着钥匙,你先睡觉好了。”
  松冈说完就离开了房间,外面虽然没有灯光,但是因为月光明亮的关系,眼睛习惯了之后走起来就并不别扭。
  松冈穿过烧烤的院子来到了河岸边,白天看起来闪闪发亮的水面,此时也更多了一份透明的感觉。他坐在了河边的石头上,因为忘记了手表,所以不知道时间;但是因为并没有睡意,所以他打算在这一带转转。
  后面突然传来了沙拉拉的声音,松冈慌忙站了起来。背后出现的是一只没有带项圈的白狗。狗看了松冈一眼后又消失在了草丛中。
  松冈突然害怕一个人留在昏暗的场所,于是就返回了停车场。他从裤兜中取出了钥匙,进入了自己的车子。松冈坐上驾驶席,放倒了座位,将深夜的广播开到最大声,闭上了眼睛。大概是由于时间带的关系吧?主持人的对话里掺杂了不少黄笑话,但是这些没有意义的笑话,反而却让他有种得救的感觉。
  从这次的野营回去后,就告诉藤本无法和她交往吧。在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谈一场新的恋爱。如果早一些注意到这点就好了,松冈有些后悔,但是事到如今也无话可说了。他自己明白,至少明白一半,即使如此,他还是装成了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松冈用鼻子哼了一声,广播里的笑话并不有趣,但是因为里面的人在笑,所以他也下意识跟着笑了起来。因为广播的声音开得很大,所以松冈过了好一阵时间才注意到了。车窗被敲打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睛。一个黑影出现在车窗上。
  松冈摇下了车窗,但是那个存在让他原本在笑的下颚僵硬了起来。宽末带着生气的表情探头看着车内,“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他皱紧了眉头。
  “没什么……”
  “你说是出去一会儿,却一直没有回来……”
  一想到宽末可能是在担心自己,松冈的胸口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痛。
  “我只是想要听广播而已,仅此而已。”
  松冈没有说实话,宽末低头叹了口气。
  “我一想到如果你有什么万一的话,就坐立不安。”
  “万一?”
  宽末闭上了嘴。虽然在这种乡下地方是不大可能有啦,但是要找借口的话,说是担心杀人狂或者强盗都完全可以嘛!真是个不懂随机应变的男人。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蠢事吗?”松冈面对没有回答的男人笑了出来,“没有那种可能吧?首先我就没有理由。”
  说完之后,松冈的胸口清爽了一瞬间。
  “因为……”宽末顿了顿,“我觉得你好像还是爱我的……”
  在羞耻之后,是激烈的怒火席卷了松冈的全身。神经粗到这种程度的话,也可以说是国宝级了吧?松冈甚至愤怒到了想要暴打他一顿的程度。
  “有谁会因为被甩就去死啊!!你少自以为是了!你的事情我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即使话里逞强,松冈的声音还是颤抖不已。宽末一定也发觉了这一点。如果他知道自己还爱他,如果他还能体谅自己的话,松冈希望宽末能够立刻离开这里,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我在和叶山交谈的时候,话题经常围绕在你身上。”宽末开始自言自语,“她说在同期的男性社员中,和她交情最好的人就是你。她说你又能干又体贴,是非常值得信赖的人。”
  松冈也把叶山当成了非常合得来的朋友,如果她没有和宽末交往的话,现在他们应该还是很亲密的朋友。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的你的事情……”
  见了不只一次面,吃了不只一次饭,虽然是笔谈,但也交谈了很多次。就算穿的是女装,自己也没有隐藏过内心的感情,松冈自认为自己和以前相比并没有变化。
  松冈想起了和宽末分手时宽末看着自己的冰冷视线。原本以为不可能再次见面的人之所以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也许是因为叶山的关系吧?因为叶山老是夸奖自己……
  就算自己再怎么说爱他,再怎么露骨得表达爱意,宽末的疑心也无法消失。可是如果是叶山的话的话,如果是叶山说自己人好的话,宽末是不是就会尝试着去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呢?比起自己来,他更相信叶山的话,这就是事实。
  “我倒是很清楚宽末的事情……”
  短暂的沉默之后,松冈听到宽末嘀咕了一声“骗人”。
  “我没有骗人,不过事到如今怎样都无所谓了。”
  “你怎么可能了解我,只不过……”
  松冈故意把宽末含糊了起来的话接了下去。
  “只不过上了一次床而已吗?”
  看着尴尬地低下头的男人,松冈叹了口气。
  “我还要在这里听一阵广播。听完了就回房间去。”
  松冈无视宽末的伸手阻挡摇上了车窗。然后开大了广播的音量,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阵之后,松冈心想大概没事了就睁开了眼睛,不出所料,旁边已经没有人影。松冈瞪大眼睛,确认了黑暗中真的什么人也没有之后,哭了一会儿。只是泪水任性地流下来而已,并不是他自己想要哭泣。
  松冈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他洗了个澡,更换了衣服。
  在他这么做的时候宽末也醒过来了,看到了回到房间的松冈,宽末也连早上好也没说一声。直到叶山七点半左右来叫他们吃早餐为止,房间里都维持着这种不自然的沉默。
  四人集合到了一起之后对话就很普通了。松冈没有无视宽末,宽末在被问到的时候也会回答一声。吃完了早饭之后,几个人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去。当去结账的时候,松冈忽然想起来车钥匙还忘在了房间里面。
  他慌忙一个人跑回了房间,在取过了桌子上的钥匙的同时,他注意到了另一个被拉下的东西。一块手表正孤零零被放在床头柜上,是宽末的。那块国产的手表相当陈旧,表面的玻璃上已经有无数伤痕,表带也完全变了颜色。
  松冈将手表揣到了口袋里离开了房间。直到三个人下车之前,宽末都一句也没有提到手表。他大概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忘记了手表吧?
  最初松冈并没有打算把手表据为己有。在回去的路上他不只一次想要告诉宽末丢了东西,但是到最后直到分手他也没说出口。
  松冈也不是没有想过去还给他,可是要还给他的话就必须去见他本人。他不想以手表为理由去见已经知道自己对他的爱意的宽末,因为他不希望宽末认为自己的目的不是还表,而是为了见他一面。
  在从野营回来的第二天,松冈长期使用的手表突然停了。因为电池没电了。其实只是要看时间的话,通过手机看也没什么不方便。即使如此,松冈还是觉得老是要掏手机比较麻烦,所以就借用了宽末的手表。
  手表虽然陈旧,但是文字板很大,所以看起来很方便。不过这块手表还是绝对说不上时髦帅气,就如同宽末这个人一样。
  松冈对于自己可以若无其事使用别人东西的粗神经也很吃惊,即使如此他还是继续使用着手表。从带上手表的那个瞬间,这块表就好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让他非常中意。
  在从野营回来后的一周后,松冈第一次和藤本单独见面。虽然在藤本好不容易刚习惯自己的时候就说不能交往实在对不起她,可是松冈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了。所以他老实告诉藤本“我以前爱上了一个人,到现在也还是无法忘记。”藤本低垂着眼睛一言不发地听着,然后最后问松冈,“你说的爱上的人是叶山吗?”
  “不是的,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好像一直在看着叶山的样子。”我看的不是叶山,而是她身边的男人,但是松冈没有勇气坦率到那种程度。
  松冈没有告诉叶山自己和藤本之间已经结束了。可是藤本大概是告诉了叶山,所以叶山在松冈的面前不再提起藤本的话题了,松冈很在意宽末是不是会知道自己和藤本的结局,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去确认一下。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过了八月。即使脑子里告诉自己是九月,但是毫无衰退迹象的强烈日光还是时常让松冈产生错觉。
  当松冈因为业务而来到繁华街的时候,发现街上的年轻人居然少得出奇。这时候他才醒悟过来,暑假已经结束了。
  九月的第二周的星期三,在外面跑业务的松冈接到了上司让他回公司一趟的电话。
  他到达公司的时候已经过了六点,松冈穿过昏暗的玄关大厅,在电梯前等着电梯。当电梯好不容易下来之后,从里面走出了好多人。
  “松冈!”
  叶山也在这个集团之中。她冲着松冈走了过来。
  “辛苦了,你已经工作完了吗?”
  明明已经是下班时间,叶山的化妆还是丝毫不乱,服装也非常可爱,大概是接下来要去约会吧?至于她的对象,松冈自动排除出了脑海。
  “基本上已经完了,伊本科长还在吗?”
  “在还在,但已经准备要走了。”
  松冈咋了一下舌,无意识地看了看表。
  “那我不快点不行了。”
  叶山嘀咕了一声“奇怪”,注视着松冈的手腕。
  “松冈,你换了手表吗?”
  “啊,嗯……”
  松冈将右手缩进了袖子里。
  “以前的那块表电池没电了,这个是我大学时代用的老的手表。”
  叶山似乎没有在意松冈不自然的停顿,“哦”了一声。
  “对了,说到手表的话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我们不是去野营吗?宽末好像在那时候丢了一块表。”
  松冈原本就加速的心脏更加狂跳了起来。
  “我们去询问过咱们住的地方,但是好像也没有找到。他本人也不记得是丢在哪里了,如果是森林或者河边的话肯定就不可能找到了。松冈,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帮我们看一下你的车子里面吗?他本人虽然说不会在车子里,可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看看吧。”
  松冈小声回答了一句好。
  “是那么重要的手表吗?”
  叶山耸了耸肩膀,“好像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不过是他毕业的时候父母送的礼物。”
  松冈的右手颤抖了起来。
  “那块表是金色的边,茶色的表带,对了对了,就好像松冈现在带着的这块一样。”
  老实说,叶山那之后又说了些什么松冈完全不记得了。自己大概是连象样的回答都没有做出就落荒而逃了吧?因为右手的存在确实太沉重了……
  与叶山分开之后,松冈立刻将手表摘下来揣进了衣袋里。在回到家里后,他就把手表放在了桌子上开始发愁。松冈不知道这块表那么重要。必须还给宽末,可是就算撕裂了他的嘴,他也不能说是自己把表带回了家里。
  他也想过把表给叶山,就说是车子里找到的。可是叶山已经见过了这块表,她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使用过了吧?
  在脑子里来回思索着如何还表的过程中,松冈已经疲劳了起来。而且他也注意到了自己并不想还回去。既然是父母送的礼物,宽末一定很珍惜吧?一想到这里,松冈就更加……
  松冈握紧手表闭上了眼睛。“我会好好珍惜的,请把这个让给我吧,拜托了。”松冈对于无法听见的对象发出了请求。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松冈剧烈颤抖了一下,因为那是这几个月来都没有听到过的铃声。松冈颤抖着扑向了手机,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打电话过来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宽末。
  松冈一会儿推开手机,一会儿又凑近凝视,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行动,在这期间,铃声停止了。
  他是为了什么而打来的呢?至今为止,分手之后他一次电话也没有打过。在他思索理由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短信到达的声音,发信人是宽末,松冈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短信。
  “我想和你谈一次,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时间。”
  松冈第一个反应是骗人,宽末怎么可能毫无理由的发来这么让人高兴的短信,绝对有什么问题,在思考的期间松冈想到了一点。
  宽末是不是听到了叶山的话,所以知道了自己在使用宽末的手表。
  一旦开始这么认为,所有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了。叶山注意到了自己的手表是宽末的,所以试探了一下。但是自己的反应很普通,所以她告诉了宽末。于是宽末打算本人来夺回自己的手表……
  松冈知道不对的人是自己,可是……
  松冈取出了手机,将宽末的电话号码设定成为了拒绝接听对象,短信也一样。不能见面,或者他爱上了别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松冈希望自己至少可以保留一块宽末的手表。
  在九月也即将结束的某一天,松冈为了整理公司内的工作,下午七点就返回了公司。他外出的业务其实五点就结束了,但是他特意挑选了这个时间回来。最近他经常特意推迟回公司的时间,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不想和叶山见面。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交谈的机会就越多,所以在手表事件的余韵冷却下来之前,松冈还是想和叶山保持一定距离。
  从外面可以看见大厦的自己部门的灯还亮着,好像有什么人还没有走。不过事务人员通常过了六点就回家,所以松冈不认为叶山还留在那里。
  房间中还有三个人。两个是松冈的后辈,还有一个就是叶山。看到叶山的瞬间,松冈就暗叫糟糕,但是已经来不及避开视线,所以只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他感觉到叶山的视线在追逐着自己,所以坐下来的时候已经非常紧张。然后不出所料,过了一会儿叶山就靠了过来。
  “辛苦了。”
  松冈也回应了一声“辛苦了”。
  “最近你好像都很忙啊,几乎都不怎么留在公司里面。”
  “还好啦,主要是新客户比较多。有些事情在电话里面说不清楚。”
  松冈耸了耸肩膀,但他也只是外表镇静,手指已经在微微发抖。
  “叶山怎么也这么晚都没走?”
  “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不过是有些事情想和松冈说。”
  松冈吞了口口水。
  “什么事情?”
  “是关于宽末的事情……”
  宽末的名字让松冈的背脊冒出了一片冷汗。那之后他马上就去给自己的手表买了电池,没有再使用宽末的手表,现在他把那块手表珍重地藏在了房间的里面。
  “宽末怎么了?”
  松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询问。
  “难道说是为了手表?”
  “不是的,手表已经没关系了,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松冈虽然在敲打着电脑的键盘,但是头脑却一片空白。
  “有些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你工作结束后可以陪我一下吗?”
  “我已经很累了…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完”,尽管松冈一再推辞,但是叶山就是坚持不懈,最后松冈也只能老实认命了。尽管打开了电脑,但是松冈不到三十分钟就切断了电源,虽然工作还没有完,但是他已经实在没有心情工作了。
  叶山带松冈去的是一家年轻女孩不少的咖啡店。即使和叶山面对面坐着,松冈也始终低着头。按说晚上八点应该比较饿了,可是松冈还是什么也不想吃,只是点了红茶。
  叶山想说的会是手表的事情吗?可是除此以外,松冈所能设想的就只是他扮女装与宽末交往的事情露馅了。虽然说主动邀请他的人是叶山,但叶山却久久没有说话。因为松冈一直在提心吊胆防备着自己遭到责难的瞬间,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叶山沉痛的表情。
  “冈林她在和我们同期的福田交往,他们中间分过一次手,但是好像又和好了。”
  叶山好不容易开了口,说的却是冈林与福田,这让松冈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冈林好像把我和宽末交往的事情告诉了福田。”
  松冈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扯到冈林和福田。
  “福田知道宽末以前喜欢的人。他说对方是个个子高高的,好像模特一样的超级美人。”
  松冈吞了口口水。
  “即使我告诉自己他以前喜欢什么人和我没有关系,如今与他交往的人是我也没有用。”叶山冒出了泪水,“宽末一定还爱着那个人。所以才根本不在乎我。”
  看着叶山成串落下的泪珠,松冈反射性的说道,“哪有这种事情。”
  “说想见面的人是我,说爱他的人是我,这之前他一周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我一直在等着他主动打来,可是后来实在忍不住就自己打了过去,结果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们已经一周没有通话了。”
  叶山用手帕按住了眼角。
  “如果他不爱我的话,就直说不好吗?如果他不能把我作为恋人看待的话,大可以直截了当告诉我,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我一邀请他就会见面,见面之后又说什么“很愉快”。这么重复来重复去,我也搞不清楚什么才是真的了……”
  松冈的心情……十分复杂。听到叶山表示自己没有获得宽末的爱,他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又觉得哭泣的叶山十分可爱。
  “你见过宽末以前的女朋友吗?”
  在叶山泪眼的凝视下,松冈陷入了沉默。虽然只是个“是”与“不是”就能回答的问题,松冈却迟迟无法回答。叶山露出了苦笑。
  “她真的那么漂亮吗?”
  松冈垂下了头。
  “漂亮是漂亮啦。”
  叶山一言不发,泪水再次滚滚而下。松冈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冒出了血丝。
  “虽然漂亮,但是那个女人就只有外表而已。她的性格差劲,可以若无其事和好几个男人同时间交往。任性傲慢又喜欢名牌,我想她只是利用宽末吧?我觉得他们分手更好。”
  “这样啊。”叶山嘀咕道。
  “对了,比起他以前的恋人来,我觉得还是叶山比较好。我觉得他会喜欢上那种恶劣的女人,就好像是发烧一样,只要再过上一段时间一定就会忘记了的。”
  叶山还是泪水盈盈,但是大概是平静了下来吧,她没有再发出更大的抽泣。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丢脸的一面。”叶山带着哭的红肿的眼睛露出了笑容,“我每天都在胡思乱想,非常的难受,一直希望有人能听我倾诉一下,所以今天你能听我说真的是太好了。”
  那之后又说了三十分钟左右,松冈和叶山就分开了。当松冈把叶山送到车站的时候,叶山已经看不出多少泪水了。松冈也坐上电车返回了家里。
  在车上,松冈思索着宽末与叶山之间不安定的关系。宽末还是不能忘记江藤叶子,能忘记那个自己假扮的那个冒牌货。
  松冈突然非常想痛饮一番。什么都好,就是想喝个痛快,让自己什么也不要去想。下了车子以后松冈去买了几瓶啤酒,打算什么也不考虑就陷入睡眠。
  因为觉得等电梯太麻烦,所以松冈决定自己爬楼梯,可是还没有五层就已经后悔得要死,因为跑业务而疲劳已极的双腿就好像灌了铅一样。由于一直低着头,所以松冈直到到达房门之前都没注意到门前的人影。
  脚底下黑暗的影子让松冈缓慢地抬起了脑袋。虽然勉强没有叫出声来。罐装啤酒却全部滚到了地板上。有一个滚的比较远的,被宽末捡了起来。
  “多谢……”
  尽管松冈告诫自己不要颤抖,但是手还是不能自己的颤抖了起来。他低垂着脑袋,从书包里取出了钥匙。因为手指的颤抖,松冈光是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这个动作就失败了三次。
  “那个……”
  宽末等在自己的房间前,这个男人是来见自己的。
  “我有话和你说……”
  房间的门打开了,做好了随时可以逃进房间的准备后,松冈问了一声“什么事?”。
  “电话打不通……”
  “啊,因为我特意那么设定的。”
  宽末低下了头。
  “是吗?”
  松冈紧紧握住了右拳。
  “我没有话和你说,你应该也没什么要和我说才对。”
  宽末沉默了一阵。
  “没有事情的话我就不会打电话了,所以我想你没有必要把我的号码设定为拒绝接听。”
  宽末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我给你打了不只一次电话。”
  松冈感觉宽末好像是在责怪自己,但是他觉得对方没有权利责怪自己。
  “有什么事情你让叶山转告我就可以了。”
  宽末再次陷入了沉默,话题还是围绕着原地打转。
  “我是想把你送给我的东西还给你……”
  “还我?”
  “那个,手套什么的……”
  手套是松冈去年为了宽末的生日而特意为他选择的。松冈笑了出来,因为想要宽末珍惜的东西,不惜使用近乎偷窃也要留下手表的自己,以及甚至要把送给他的东西也还回来的宽末,多么鲜明的对比!
  “不喜欢的话就扔掉好了!”
  “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扔掉,所以才觉得还给你比较好。”
  “你给我那种东西只会让我觉得头疼噢!”
  “我也很头疼。”
  曾经那么高兴,说了无数遍的谢谢,灿烂无比的笑容全都只是假象,松冈开始槁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给我!”他低声怒吼,“既然你自己无法处理,觉得头疼的话就给我!我来扔掉!”
  宽末牢牢注视着松冈伸出的右手。
  “你不是拿来了吗?快一点!”
  听到松冈的催促,宽末慌忙打开了皮包,在他在里面摸索来摸索去的时候,皮包掉到了地上。宽末弯下腰,继续在皮包里摸来摸去,然后过了一阵,他用僵硬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没有”。
  “我一直为了还给你而放在皮包里面,说不定……我是忘在了公司里。”
  松冈全身无力。
  “下次我一定会带来……”
  松冈深深叹了口气,即使想要冷静下来,牙齿还是忍不住轻微颤抖着,“我可不想有什么下一次,”他抬起头来正面看着宽末,“你随便在你那里处理掉好了!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体贴的话。虽然还给我的话对你来说也许是比较爽快。”
  那个……宽末小声想说些什么,松冈强行打断了他。
  “我已经不想再和你见面!如果可能的话我根本不想再看见你。”
  为什么?听到男人的询问,松冈对于他的粗神经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以前爱过你,结果却被甩了,而你现在在和我的同事交往,还需要什么其它理由吗?”
  这个人一旦觉得不对就一言不发。虽然知道对方心里不可能找得出什么可以反驳自己的言论,但还是说不出的火大。
  “宽末你认为我扮女装是欺骗了你吧?所以才一直在生气吧?骗了你确实是我不对,我也很后悔。……”
  对方没有反应。
  “所以就请你忘记我吧。”
  松冈低下了头。
  “不要再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再多花点时间去陪陪叶山吧!既然你们在交往就请您至少用心一些,不要让她感到不安!”
  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松冈特意装出了明朗的声音。
  “她是个好女孩,责任感强,又很体贴。”
  松冈的称赞不是虚伪的,但是还是让他感觉到了空虚。
  “已经很晚了,你回去吧,再见……”
  松冈边说边打开了房门,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被人紧紧抓住,让他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什么事?”
  “那个……”
  “放开我!”
  松冈强行挣脱了宽末的手腕,在手指松开的瞬间,松冈就逃进了房间里锁上了门。
  松冈背靠着房门,外面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即使他堵起耳朵,假装听不见,房门的震动还是传达到了背部。
  敲门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就逐渐减少,最终不再听见。松冈跪在了玄关,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被抓住的部分好像被火烧到一样。
  想起了宽末抓住自己的行为后,松冈开始思索宽末的用意。他是还有什么要和自己说吗?或者说……
  仿佛梦一般淡淡的期待膨胀了起来,又迅速消失。他的期待就是宽末是否还对自己存有好感。可是最初宽末就因为自己用女装骗他的事情十分生气。不管怎么说爱他,他也置若罔闻。松冈也已经尝遍了各式各样的拒绝。事到如今,他当然不再可能认为事情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虽然他说是来还东西。但是松冈越想越觉得这只是宽末为了与自己见面而找的借口。可是松冈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宽末如此想见自己。
  他对那强劲的手臂,挽留自己的行为,想要说些什么的嘴唇抱着期待。甜美的期待,与被拒绝的苦涩回忆交织在了一起。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但是……
  之所以认为不会这样,是因为两人根本没有见面到可以让宽末改变心意的程度。他们只见了三次面,而且没有怎么好好谈过。而且自己当时是在试图与叶山的朋友交往。
  不要期待,松冈不断告诫自己,只是因为自己还爱着他,因为自己有这种念头,所以才会看成好的一面。他想起了自己抱着期待,认为不会有事而进行告白,最终被拒绝的经历。
  松冈坐在玄关喝起了啤酒。明明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却还是一点醉意也没有,这让松冈非常的不愉快、不甘心。
  松冈没有再给宽末打过电话。由于设定了拒绝接受,所以也没有收到过宽末的联络。这之前他还赶走了宽末,宣称没有话可说,所以赶走了他。
  尽管如此,每次返回公寓的时候他还是说不出的紧张。一想到宽末也许就等在房间门口,他就需要很大的勇气才可以踏出电梯。可是这样的期待总是以落空而结束,玄关前面没有任何的人影。
  在距离宽末的到来过了一周左右后,松冈和叶山一起吃了午饭。因为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要去吃饭的叶山。
  叶山表示有话要和松冈说,所以邀请他一起吃午饭。松冈没能拒绝,于是两个人进入了附近的咖啡店。
  “那之后你们怎么样了?”
  听到松冈的询问,叶山有点迷惑。
  “就是你和宽末的事情啦……”
  听明白了的叶山微微一笑。
  “自从和松冈谈过之后,宽末都有好好打电话过来了,虽然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但是几乎每天都打。”
  松冈不能否认自己感到了失望。
  “虽然不能经常见面,但是每天都听到声音的话也就没有那么寂寞了。”
  哦,松冈随声附和。
  “对了对了,我经常和宽末聊到松冈哦。”
  什么?松冈反问了一句。
  “你想,松冈你算是我们两个共通的朋友吧?而且,宽末似乎非常在意松冈哦。”
  听到在意这两个字,松冈一瞬间冒出了冷汗。
  “什么在意?”
  “就是同样作为男人啦。松冈不是很帅吗?工作能干,性格体贴,也许我这个同期这么说听起来有点像恭维吧?不过我在宽末面前称赞你之后,他就问我,那你为什么不爱上松冈呢?”
  叶山嘻嘻笑了出来。
  “他的口气就好像在说为什么不选择英俊的松冈,而要找我这种人呢?那种嫉妒的感觉好可爱。所以我也就老实告诉他,最开始我是觉得你不错,不过当时你已经有了同居的恋人,而在这期间,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已经超越了恋爱而转变成了友情。”
  “你连这种事情都说了吗?”
  “啊,不可以吗?”
  因为一时想不到不可以的理由,松冈只能暧昧地回答了一声“算了”。过去和女孩子交往,以及分手的事情都是事实,但是他不想通过叶山让宽末知道。
  “对了,我们在说到松冈有交往对象的人的时候,他很想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呢。我以前见过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告诉他是那种苗条的美人。他也真是的,就算觉得不如你也不用那么介意嘛!”
  叶山笑着又补充了一句,“松冈你喜欢的应该不是我这个类型吧?”
  咖啡店的午饭看起来漂亮但是分量却不多,对于叶山来说也许是刚刚好,对于松冈来说则少了一些。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怎么吃,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
  “前天我去宽末的公寓玩。打扫了房间之后,我们一起去买东西,然后我做了饭给他吃。”叶山叹息了一声,“我们一起买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结婚了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们要结婚吗?”松冈询问的声音在颤抖。
  “他还没有求过婚呢!只是我觉得如果能这样就好了。我爱宽末,他性格又好,你不觉得他可以成为一个好父亲吗?”
  叶山笑着说,“松冈,你要为我加油噢!”松冈也挤出了笑容,但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加油”两个字。
  松冈从下午起转了四家客户,甚至还去跑了没有预定的公司。一切都是为了让脑子里不再有什么思考的余地。即使如此,在电车上看资料的时候,他还是想起了叶山说的想要结婚的话,他觉得宽末应该也很想结婚,这么一来的话他们的目标基本一致了。
  所以那之前宽末来拜访自己的公寓纯粹是出于一时兴起,只是想还给他手套。而自己对此抱有过剩的期待反而不对劲。至今为止自己的烦恼也好,每天期待着门前会出现人影的事情也好,全让松冈从心底觉得无比的愚蠢。
  为什么?松冈无法不去考虑。如果宽末没有和叶山交往,如果叶山不是自己的同事,如果自己和叶山不是那么熟悉,他应该不会那么清楚的了解到宽末的下一个恋爱吧?而且说真心话,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仿佛是为了排除思考的空隙一样,松冈强撑着疲劳到极点的身体返回公司时已经是六点半了。
  公司里面还有几个人在,叶山也在,她正在和其它女社员说着什么。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她的口气似乎很紧迫。松冈没有招呼她,偷偷离开房间进入了电梯。
  到达玄关大厅的时候,一个呼唤“松冈”的声音让他颤抖了起来。男人从柱子的阴影那里走了过来,虽然松冈的腿石化在了当场,但是说实话他恨不能立刻逃开。
  “那个……”
  他打断了男人的话,“叶山在里面。”
  男人闭上了嘴。
  “要我帮你叫她吗?虽然工作已经结束了,但是她好像还有什么事情,你打一下她的手机看看吧。”
  “我是要找你……”
  松冈已经察觉到了他是来见自己的,但是故意装成了没有注意到。
  “我没有什么可和你说的。”
  强硬的口气让男人低下了头。看着他低垂着眼睛,有些为难的表情,松冈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一阵疼痛。一想到是自己让他露出了这种表情,松冈就格外的难以忍耐。
  “一会儿就好,我要和你说一下。”
  面对重复的男人,松冈虽然没有回答,但是心情已经百分之九十的偏向了“YSE”,他想问一下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被电梯打开的声音冲破了。听到嘈杂声而回过头来后,松冈的视线和叶山接触到了一起。
  叶山立刻从一堆同事中间飞奔到了宽末的身边。
  “你来接我吗?先打个电话就好了。”
  宽末不知所措地游戈着视线,这时候叶山的同事也追了过来。
  “叶山,那个人是谁?”
  叶山向大家介绍,他是松叶川研究所的宽末。
  “难道说你们在交往吗?”
  听到同事们半是确定的询问后,叶山这个那个的吊了大家一阵胃口,最后还是没让周围的人太过着急,高兴地嘀咕了一句,“应该算是吧”。
  同事们大概是不想充当电灯泡,所以先行走开了。
  “你接下来有时间吗?既然来了我们就一起去吃饭吧。”
  叶山这么说着抓紧了宽末的衣袖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一样回头看了看松冈。
  “松冈也一起来怎么样?”
  松冈当然不会没神经到在这种情况下答应。
  “不用了,我要是去了的话只会打扰到你们,而且今晚有我想看的电视节目……”
  “你不用那么客气啊。”
  虽然叶山的回答出乎意料,松冈还是说了声再见就掉头就走,他不想看见男人的脸孔。
  “请等一下。”
  背后传来了声音。与此同时,一个强大的力量抓住了他,甚至让他感觉到了疼痛。
  “叶山,我今天是有事要找松冈,所以……”
  叶山的表情明显蒙上了一层阴影。
  “啊,这样啊。”
  她只是瞬间低垂下了视线,很快又抬头微微一笑。
  “那我也一起去可以吗?我会尽量不妨碍你们的。”
  宽末没有回答,松冈狠狠瞪着宽末的侧脸,但是却没有效果。不过也难怪。因为他根本没有看这边。松冈咬紧了牙根。他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迟钝笨拙,知道得很清楚……
  “我原本想说下次再说,不过好像还是今天比较好啊。”松冈自言自语了起来,不过说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大的足够让叶山听见,“今天傍晚的时候宽末打电话说有事情想和我说。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情,我想大概要花上不少时间,一定会让你觉得无聊的。”
  这样啊,叶山看了看宽末。可是那个不会说谎的男人甚至连头也没点一下。
  “所以今天就抱歉了。”
  松冈拼命打圆场。
  “没关系,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就没办法啦,我在的话也许会打扰你们……”
  聪明的叶山点了点头。
  “真的很抱歉。”
  虽然认同了松冈的借口,但是叶山回去时的背影看起来还是说不出的寂寞。松冈一边替她感到心酸,一边对于只会傻站在那里的男人感到了激烈的愤慨。
  松冈一个人大步走了出去,宽末慌忙跟在他的后面,“你要去哪里?”。
  松冈坐上了电梯,在电梯缓缓上升期间松冈也还是一言不发。
  松冈带着宽末进入了第六会议室,虽说是会议室,但其实只是用来放陈旧的商品目录等等的杂物室一样的存在。
  “这里是……”
  宽末东张西望的打量着周围。
  “你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吗?”
  因为还残留着怒火的余韵,松冈的口气十分冷淡。
  “我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松冈靠在了陈旧的复印机上。
  “我不想把宽末叫到我的房间去,也不想去你的房间,当然更不想在店子里面谈论这种事情。”
  松冈毫不客气他说完之后,男人沉默了下来。
  “拜托你饶了我吧。”松冈抓乱了头发,“为什么必须要由我来对叶山进行解释呢?”
  他狠狠瞪着宽末,宽末避开了视线。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由我来做这种事情?你一句话不说,光是让我一个人在那里找不存在的借口,让我说谎,光是这些也就罢了,可您老人家居然就连配合我统一一下口径都不肯!”松冈提高了声音,“我不是不明白你讨厌说谎。可是,因为你不说,所以我才不能不说。你是觉得只要自己不说的话,我这个外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吗?”
  “不是的……”
  “什么不是!你就光是会疼爱自己,保护自己,别人会怎么样都不在乎。只要你自己正确的话就什么都好吗?”
  松冈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慌忙闭上了眼睛。
  “你为了自己所谓的正义,就可以若无其事地伤害别人。你连替别人着想的一点点体贴都没有,如果我在那个时候没有那么说的话,叶山绝对不会甘心,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安心,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
  松冈咬紧了牙关,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就有可能真的哭出来。听到了松冈的指责后,宽末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好像贝壳一样紧紧闭上了嘴巴。
  沉默继续了下去,虽然松冈的精神还是很亢奋,但是想要哭泣的冲动已经平静了下来。松冈缓缓抬起头。
  然后看了看手表。
  “你想和我说什么?”
  宽末没有去试图抬起低下的头颅。
  “九点警卫就会过来,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宽末还是没有说话,松冈没有催促,也没有好像对待孩子一样去牵他的手,到了八点半的时候松冈转身就走向门口。
  “请等一下……”
  当他行动之后,宽末才终于发出了声音。可是松冈并没有站住,在他的手搭上了门把的时候,宽末抓住了他的右手。
  “我……非常在意你,非常非常在意。”
  松冈转过头来,宽末好像要说些什么。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的气息好不容易才传进耳朵变成了声音。
  “叶山她……说你虽然很帅,可以一点也不自以为是,非常善良。我最开始以为你是双重性格的人,不过渐渐觉得并不是这个样子……”
  松冈瞪着宽末。
  “你是有话直说的类型,所以……”
  宽末仿佛是找不到了合适的语言一样“这个那个”了半天,最后说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你。”
  松冈凝视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然后,看着它缓缓的,迟迟疑疑地抬了起来。
  “这是我必须考虑的事情吗?”
  宽末看起来很迷惑的双眼睁大了一点点。
  “这是我必须回答的事情吗?”
  松冈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自己的事情请你自己去考虑!!”
  松冈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但是好像锁链一样缠绕着他的男人的手指半点也不肯放松。
  “因为我自己想不明白……”男人说道:“我曾经因为在意你的话,而整整一晚无法入睡。我在心里不只一次地思考过要对你说什么。可是到了实际生活中,却始终无法说出口,也找不到说出口的机会……”
  宽末手指的热量陷入了松冈的皮肤。
  “我觉得这并不是恋爱,但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这种让我如此牵肠挂肚的感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划分你的位置。”
  松冈用力地抬起了手,这个突然的动作让他挣脱了一时大意的宽末的手指。
  “我想,只要宽末自己心里得不出答案的话,我们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如果你想说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话,我不会想听的,也不会再想和你见面。”
  “我……”
  松冈粗鲁地弹开了宽末伸过来的右手。
  “不要只是出于自己的一时高兴就来把我耍得团团转。你应该没有忘记是你甩了我吧?拜托你用点脑筋好不好?”
  宽末低下了头。
  “自从你的对象从叶子变成了我之后,你的神经也立刻粗了不少不是吗?你是不是以为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会受伤?”
  没有那种事情,宽末发出了小小的反驳声音。
  “我想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和我交往吧?既然如此拜托你就放过我吧!”
  咋咋,听到了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后,松冈把手伸到了门把上。
  “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丝体贴的话,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拜托。”
  松冈打开了房门,看到正好走到附近的警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松冈微微一笑。
  “辛苦了,我来找一点资料。因为没有找到,所以这就要回去了。”
  警卫嘀咕了一声“辛苦了”,然后冲着跟着他走出来的宽末也点了点头。
  即使一起坐上了电梯,他们彼此还是一言不发。来到了昏暗的大厅,松冈在柱子前停下了脚步。
  “你先走吧。”他指了指自动门,“我会等五分钟之后再出去。”
  “可是我们到车站为止的路都一样啊。”
  听到了宽末的嘀咕,松冈哭笑不得,没神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说是无药可救了吧?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要快点一个人静静而已。”
  大概是终于听懂了松冈这次的话吧?宽末回去了。在他的背影消失的瞬间,松冈就跌坐在了柱子的阴影里。
  他的呼吸都在颤抖,后悔宛如惊涛骇浪。宽末确实对自己有兴趣。松冈想过自己可以暗示他这种感情就是“爱”,但是最后还是告诉自己这样是不行的。因为再怎么施加暗示,假的还是假的。他最后多半还是会说,自己不能爱上男人。
  松冈深深叹了口气。感觉要等到自己的双腿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自己走出去,可能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松冈到达车站人口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左右,结果他在柱子那里足足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差点被巡逻的警卫当成了病人。
  他拖动着沉重的双腿走下了楼梯,因为过了十点,所以电车的车次也少多了。松冈凝视着时刻表,看起来电车刚刚过去,距离下一班车至少还要等上十五分钟。
  松冈坐在了靠墙的白色长椅上。对面的站台也有一个人和自己同样坐在长椅上。
  熟悉的衣服,在明白了那个人是谁的瞬间,松冈就低下了头。对面的电车到了,可是直到电车开走,坐着的人影也动都没动一下。
  松冈这边的电车也到了,可是他因为在意对面注视着这边的男人,所以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没有上车。
  同样的行为他重复了两次,可是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松冈终于上了电车。他特意背对着对面的车站,久久没有转过身来。
  他在等待着自己,松冈不明白这个好像非要等到自己的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也不想去询问理由。
  第二天早上,松冈快九点的时候才回去。由于肚子饿了的缘故,他快步跑下了楼梯。因为他知道再有两分钟电车就该到了。
  因为这是商业街中心的车站,所以虽然是晚上依旧人来人往。远远的他看见了一个穿着眼熟西装的上班族。感觉上很象某个人,不对,当注意到了那个人就是他本人的时候,松冈停下了脚步。
  从距离来看的话,他们之间还不到十米。对方笔直凝视着他,但是没有出声招呼。
  电车按时到达,松冈坐了进去,但是宽末则没有坐。那个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身影从电车的窗口远去,消失。即使已经无法看见,松冈的心情还是完全无法平息。残象任意在脑海中出现,扰乱了他的心灵。
  那天在车站见到宽末并不只是偶然而已。第二天。第三天,宽末都出现在松冈要搭乘的电车的车站里面。每次他都只是注视着松冈,不说话,也没有打算乘坐电车。
  有时候松冈在车站也见不到他。而这都是松冈工作完成得比较早的时候。等研究所的工作结束后再赶到这里的话,当然需要一定的时间。
  那天松冈尽管已经到了家,但是一想到宽末是不是还等着自己就觉得坐立不安。尽管知道这样非常愚蠢,他还是重新换好了西服,乘坐巴上来到公司附近,然后迸了电车车站。
  松冈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接受着惯例的视线的洗礼,当他抓住了电车的扶手之后,开始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与此同时,他开始觉得这种事情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之所以没有打招呼,是因为对方知道不能对自己打招呼。对于对方的迷惑,自己究竟应该奉陪到什么程度呢?这不是交往还是不交往的问题,他觉得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自己不能彻底斩断对于宽末的感情。
  松冈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从明天起就不再乘坐电车了。
  在晚上五点钟左右松冈回到公司的时候,他为了整理文件而坐到了电脑的前面。
  在到了下班时间的同时,事务的几个女孩子就早早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叶山也一起去好不好?”
  叶山笑着拒绝了其他女孩子的邀请,看起来接下来女性社员们要有个聚会。
  虽然没有一直凝视着叶山,但是两人的目光还是撞到了一起,于是松冈尽量自然的避开了视线。
  那之后又过了三十分钟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三。四个职员。
  “你马上就能做完了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松冈大吃一惊。
  “啊,嗯。”
  松冈停下了敲打键盘的手。
  “你已经弄完了吗?”
  “怎么说呢,虽然还没有完,不过不是什么着急的工作。”
  叶山耸了耸肩膀。
  “那只是我拒绝聚会的借口而已,她们也算是关心我吧……”
  叶山凝视着松冈的面孔。
  “你最近见过宽末吗?”
  松冈吞了口口水。
  “没有……”
  这样啊,叶山叹了口气。坐在了松冈旁边的椅子上。
  “我和宽末分手了。”
  松冈转过了头来。
  “与其说是分手,不如说是被甩了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个月前吧……”
  半个月前的话,差不多就是松冈和宽末在会议室谈话之后。
  “感觉上没有太大的惊讶,因为我一直隐约有这种预感,即使如此我还是哭了一个晚上。”
  “这样好吗?”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既然是人家甩我就没有办法啦。而且他也告诉了我理由,所以我并没有后悔……”
  叶山挠了挠头发。
  “他说是因为无法忘记以前爱过的人。他说那个人虽然美丽善良,但不只是这样,而且十分严厉。他说那个人会指出他自己也在意的地方,或者是自卑的部分,他虽然有时会因此而沮丧,但是也是这样才会展开思考。”
  真是困难啊,叶山低语。
  “光是爱的话好像还是不行。可是,如果能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如果宽末能再多注意我一点……这算不算是借口呢?”
  叶山的手机响了起来。好像是聚会的邀请,她苦笑着重复“今天真的很抱歉。”。
  叶山挂上电话后就回家了。松冈面对着电脑,可是工作却一点进展也没有。最后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切断了电源。
  在从公司走向车站的期间,松冈满脑子全都是宽末的事情。关于他在车站看着下班的自己的意义,以及他没有和自己打招呼的意义。
  松冈在车站人口前停了下来,犹豫再三之后松冈走过了人口,带着浑身的迷惑和踌躇,他步行了一站地。在下一个车站的站台里,当然不会出现宽末的身影。
  之所以选择了不见面,也许是对于叶山的罪恶感,也许是因为对于无法决定怎么做的宽末的恼火,也许是出于不知道自己该采取何种态度而产生的迷惑。最终还是混杂了大多的东西,让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虽然不清楚,但是他至少确定自己不想在今天见到宽末的样子,他能够设想宽末会一直等待下去,可是同时也尽量不去考虑。
  但是即使到达了公寓,他的脑海里还都是宽末的事情。如果宽末一直等待下去的话未免可怜,不过松冈安慰自己那都是因为宽末自己的任性。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松冈也越发的坐立不安。不管是看书还是看电视松冈都无法集中精神,他一边嘀咕着宽末不是那种会等到末班车的傻瓜,一边又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觉得他就是会这么做。
  松冈也设想过给宽末打手机,可是突然对等着自己的人说了声“我回来了”,似乎也很奇怪。
  在十一点十五分的时候,松冈下定了决心。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还赶得上末班电车。
  松冈操起了皮包离开了家,奔跑在黑暗的街道上。当他好不容易来到车站附近的时候,偏偏在这种时候铁道口的横栏落了下来,而电车的检票口则是在铁道口的对面。伴随着一阵轰隆声,长长的火车车厢从他的面前行驶了过去。当火车消失后,铁道口的对面出现了一个人影。即使横栏缓缓地抬起,松冈还是动弹不得,而对面的男人也是一样。
  两个人僵立在了原地一段时间后,最先展开行动的人是宽末,他越过铁道口缓缓走了过来。
  “晚上好。”
  松冈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好”。
  “你要去什么地方?”
  松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干什么呢?宽末。”
  好像是为了转换话题一样,松冈反问对方。宽末的视线低垂了下来。
  “因为我在车站没有见到你,所以有点担心……”
  “担心?”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个样子。我去了你的公司,那里已经关灯了,我害怕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以前之所以没有这样,是因为松冈都特意每天利用这个车站,好让两人能够见面。可是这个男人却一点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我一直在思考你对我说的话,我也许真的是想做些什么。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出答案。所以我每天一边看着你回去的身影,一边思考。”
  男人继续了下去。
  “你没有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来,所以很担心。我真的想过你是不是遇到事故了,而且也想到过你是不是讨厌看见我,可是这让我很难受……”
  笨拙的男人磕磕绊绊地说了下去。
  “你的行动和语言对于我的影响非常大。其他任何人都不能象你那样让我如此厌恶自己。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这样究竟是不是恋爱……可是我想确认看看。”
  松冈挑动了一下嘴角。
  “确认一下,然后不行的话就还是当作没有发生过吗?”
  “不是的。”
  男人慌忙否认。
  “什么不是!你自己不也说并不清楚吗?”
  “我觉得自己爱你。可是我对于自己的感情没有自信。因为我以前没有爱上过男人。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够帮助我……”
  “不要总是依赖别人!你想让我怎么改变你吗?可是最后要做决定的人还是你吧?”
  在昏暗的街灯下,宽末的脸色一片惨白。
  “我已经受够了。”
  松冈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从他的背后传来了追逐过来的脚步声。
  “对不起……”
  松冈没有回答。
  “真的对不起……”
  松冈在心中闭上了耳朵,让自己不要再听见任何的声音……
  “哇!”
  惊慌的叫声让松冈反射性地转过头来。没用的男人脸朝下跌倒在了路上。松冈强行压抑住了想要奔过去的冲动,咬紧了牙根。可是男人迟迟都没有爬起来,让松冈不禁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摔坏了哪里,他捡起掉在路上的皮包靠近了宽末。
  “喂,你没事吧?”
  男人终于缓慢的抬起了脑袋。在接过了自己皮包的同时,他一把抓住了松冈的右手。即使松冈把手缩到背后,男人的手腕也跟了过来。两个人就好像拔河一样拼命较劲。
  “因为没有用手,所以摔到了膝盖,还是没能摔得刚刚好。”宽末嘀咕了一句,“我觉得要是摔倒了的话你就会回来。”松冈斜眼瞪着宽末。
  “你是故意的……”
  “我也多少明白了松冈是什么样的人……”宽末的手碰到了松冈的面颊,松冈的全身颤抖了一下。
  “所以请你再多等一些时间。等到我能够好好了解你的心意,能够正式说爱你为止……”
  松冈低垂着头陷入了沉默。他动了动右手,可是很快又被用力扯了回去,没能到达面颊上面。所以他只能用左手遮住了眼睛。他不想在宽末面前哭泣。他明明不想露出那么娘娘腔的举动,可是泪水还是擅自流了下来。他既不能糊弄过去,也无法逃避。颤抖的身体,呜咽的气息,对方一定已经知道他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了吧?
  光是泪水的落下,就已经让他的感情崩溃了下来。至今勉强维持着他的某种东西,好像都已经脆弱到了不堪一击的程度。
  “拜托你……”松冈的声音颤抖着,“不要反过来利用我爱你的事实……”
  喀哒喀哒,又一辆火车行驶了过去,“对不起”的道歉声也消失在了火车的轰鸣声里。
  快点说你爱我……松冈饱含着期望握紧了右手。告诉我你只爱我一个人,告诉我你除了我以外什么也不在乎……快点把我拯救出这种感情……
  但是这些似乎没有传达给那个迟钝的男人,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对松冈说。面对再次震动着肩膀跪了下来的松冈,宽末只是不知所措地缓缓地抚摸着他的脊背。 
    

[美人 下] 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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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原音瀬/翻译:微昀
~2008.3.24修改~

  “宽末”
  他稍稍睁开了眼睛。在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之前,宽末基文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睡着了。他似乎做了一个美梦,可梦的内容是什么他已经想不来起了。
  头被温柔地抚摸着,宠溺指尖的触感即使不用多言也很舒服。他看到松冈洋介正窥视着自己,那是一张非常温柔的脸。
  小小的头,美丽的眼部轮廓,高高的鼻子。那是一张无论什么时候看见都很端正的脸,和平凡庸俗的自己完全不同。虽然他并不在意男人的美丑,但还是不禁注视起松冈的美貌来。他时常能感觉到自己总是被那包含伤痛的眼神凝视。在逃不开的注视下,他似乎察觉到了痛苦的气息。
  “宽末。”
  虽然不知道松冈为什么叫自己,但宽末还是回答了一声“是”。对方的脸一点一点地接近了。
  想到会被吻宽末却没有逃开,也没想过逃开。
  唇重叠了,传来柔软的感触。头被抚摸的同时,还被松冈温柔地触碰着,就好像刚才的美梦仍在继续着一样,在愉悦里出神地闭上了眼睛的宽末,仿佛感到叶子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的下巴摩擦了一下,那并不是普通的触感。再次触碰到的时候,他的背脊升起了一股憎恨的怒气。
  感到厌恶的宽末推开了面前的人,并且与对方拉开了距离。刚才还满是温柔的脸僵住了,松冈正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自己。刚才宽末感到恶心所以避开了,可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避开伤心地凝视着自己的视线,宽末听到松冈小声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他不知道松冈为什么要道歉,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好像有点醉了……我要回去了。”
  松冈拿起外套和公事包快速地走到玄关,慌张的他连脚下也有些摇晃起来。宽末靠着墙壁,从那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已经没有末班车了吧。”
  松冈回过身来。
  “只要走到大街上就可以叫到计程车了。”
  披上外套,松冈向宽末露出一个微笑。可是他的脸颊有些僵硬,样子看起来有些悲惨。
  “留下来也可以的。”
  “今天还是算了,晚安。”
  这样说完,松冈就回去了。
  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宽末感到有些寂寞,同时也被罪恶感包围了。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他的生日。为了庆祝,松冈请他去了一家高级的日本料理店。从那里出来之后两人还想去喝点酒聊一会,可是常去的那家店人太多,等待很麻烦,再出去外面的话也很冷,还不如回家慢慢喝。于是他们一起回到了宽末住的公寓。
  聊着晚上吃的美味料理和回家路上看到的喝得烂醉的上班族,这些七七八八的话题,他们在良好的氛围下喝着酒。
  即使不喜欢接吻也没有拒绝,而且很久以前他还和松冈做过一次。只是那次他醉得很厉害,什么也不记得了。正因为有过那样的事,当松冈的短胡子碰到自己的下巴时,他就会不自觉地产生嫌恶感。
  他一直很在意穿女装欺骗了自己却又说是认真喜欢自己的松冈。越来越在意松冈的他实在没办法只好和那时正在交往的女人分了手。现在他则是以“试着去喜欢”的前提和松冈见面的。
  明明知道对方是男人也同意的,可是自己刚才的态度不是对待“喜欢的人”该有的吧。
  他注意到在和松冈频繁见面的一个月里过得很开心,就连口拙的自己面对松冈的话也能流畅地说个不停,营造出很好的氛围。可他却没有心动的感觉,没有像梦到女装松冈的“江藤叶子”那样可以让他彻夜无眠、神魂颠倒。
  松冈也一直等待着他能得出结论,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在他身旁等待着。这样的男人今天只是稍稍打破了窘境,就被自己残酷地拒绝了,可他却连掩饰的借口也没找就回去了。
  宽末拿出手机,虽然想发条短信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因为感觉松冈的胡子很恶心才推开了他,这样的话绝对不能写,可是太突然的话对方一定也会感到吃惊吧,想着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向松冈道歉才好的宽末苦恼地想着想着就再次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
  而松冈昨晚回到家后就发来了道歉的短信。
  “对不起,刚才我喝醉了做得有些过分。”
  对于昨晚的事收到了松冈的道歉,宽末感到好笑,于是也回了短信。
  “请不要在意,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这就是发生在去年圣诞节、宽末生日那天的事。

  街边的树几乎都落光了叶子,深茶色的细枝在冷风中摇曳。在走向地铁站的路上,松冈立起外套的衣领,然后耸了耸肩。
  “抱歉,你已经说了十次对不起。我不介意等你,你不要太在意了。”
  松冈呼出一口白气。年末和年初的喧嚣已经过去两个月,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没想到昨天和前天都下了雪。即使带着手套,手指还是被冻僵了。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七点。要是平时的话有足够的时间等待见面的时间到来,可是今天宽末却被要求留下来加班。虽然想着工作完成后还有一个小时的话应该没问题,但约定晚上见面的时间时,宽末还是给松冈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晚点见面可以吗?”
  松冈发来了“我的话没问题。”的回答。这样可能会迟到的问题就解决了。
  加班的时候,只剩宽末和事务员两个人了。工作由两人一起分工合作,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宽末被分配的工作就完成了。可是虽说完成了工作但他也不好意思自己先回去。分担了事务员的工作之后,宽末发现报表的数据有些奇怪的地方。
  将数据重新计算之后,才发觉是事务员只是在计算上出了错。如果没注意到就提交了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事先发现真是太好了。”
  事务员说完正准备开始修正报表的时候,电脑却死机了。看到这种情形宽末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电脑重启之后,没有来得及备份的数据全部消失了。没有办法,只好将没有备份的部分重做。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工作终于完成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宽末工作的小石川研究所在郊外,交通非常不方便。附近没有电车通过,只有公车能作为主要的交通工具。而公车的末班车是在下午七点开出。
  被要求留下加班的时候,宽末就有了叫计程车的觉悟。可弄到这么晚事务员感到自己也有责任,于是就用车将宽末送到了附近的电车站。
  总算见到松冈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他们常去的居酒屋十点半就要打烊了,附近也没有熟悉的店。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松冈偷看着宽末的脸问道:“要吃拉面吗?”
  松冈说附近有一家好吃的拉面摊子,宽末觉得吃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松冈想去的话他就会跟着一起去。
  冰冷的身体被热气腾腾的拉面温暖了,来这种摊子吃拉面还是第一次,放松的气氛和经常去居酒屋很像,这让宽末感到很舒服。除了拉面之外,两人还点了很多店里的下酒菜。松冈很喜欢吃鸡蛋,于是点下了所有的鸡蛋然后一个人吃完了。
  被摊子的老板说“鸡蛋都给你吃光了”的时候,看着还想再吃而抱怨着“什么嘛,好可惜啊”的松冈,宽末悄悄地笑了起来。
  加班的事也好故障的事也好,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但是在店里吃着拉面喝着啤酒那些事就都忘记了。
  用手撑着脸颊看着和摊子老板说着俏皮话的松冈,宽末似乎被他的笑容感染了也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很好的气氛走出了拉面摊子。虽然车站离得不远,身体也还暖和,两人却没有说话地一直走向车站。走在冷风之中,身体也慢慢变冷了。一想到让松冈在这样冷的天气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宽末赶紧道歉。
  “你真的数过我说了十次对不起吗?”
  听到宽末的问话松冈回过头看着他,眯着眼睛笑起来。
  “骗你的。”
  “不可能真的数吧。”
  “我只是估算了一下。”
  走在宽末身边的松冈突然不说话了。冬夜里传来了歌声,正想着这是谁的歌的时候歌声却消失了。松冈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天没有下雪,天气预报还说一定会下呢。”
  松冈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将手指放到唇边吹着热气。
  “你没带手套吗?”
  “忘在公司里了。”
  看不下去他那冻得通红的手指,宽末脱下了自己的手套递给松冈。
  这是以前松冈作为礼物送给他的手套,戴起来手很快就会变暖所以他经常用。看到松冈没有手套他没有理由不把手套给他用。
  “不用了,给我戴的话你也会冷吧。”
  “可是我很在意。”
  松冈停下了脚步,看了看两人的手。
  “那么,一人戴一只吧。”松冈说完接过了一只手套。
  “一只够吗?”
  不知为什么松冈微微笑了起来,一只手戴着手套另一只手则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然后重新迈开脚步走起来。
  走到车站附近的铁道口前,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睡在地上翻了个身。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相当稀疏,警察在他身边弯下身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男人只是躺在地上骂着“少烦我,畜生!”,任凭警察怎么问也没有结果。
  走过满面通红的中年男人身边时,传来了浓重的酒精味,他应该喝了不少酒。幸好有警察发现了他,在这样寒冷的夜里醉在街上是非常危险的。
  走过中年男人身边之后,松冈稍稍回头看了一下。
  “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吧。”
  “是这样吧。”宽末附和着,松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说起来,我们公司这边的业绩一直不太好,所以为了大幅削减经费,年末辞退了一些员工。不过被裁员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员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我们这边没听说过这些事。”
  “研究所那边不同吧……说起来,叶山三月末就要辞职了。”
  宽末吃惊地回过头,与松冈的视线相遇了。
  “为什么?”
  “她要结婚。”
  宽末停下了脚步。
  “大概是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她去相亲了。和对方进行得很顺利就决定结婚了。婚礼是在七月举行,可是她说现在要开始为婚礼做准备,所以三月末就要辞职了。”
  宽末和叶山的交往大约是在去年十月。被叶山告白之后就开始和她交往了,那时宽末还忘不了江藤叶子的事。
  想着和喜欢自己的人交往的话说不定就能忘了江藤叶子,结果宽末还是和她分手了。
  那之后叶山有了新的恋人还是要结婚了,他都没有多说什么的立场。可是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宽末还是感到有些惊讶和失措。
  “女人还真是放得开呢。”
  对于宽末自言自语一般的话,松冈说了句“谁知道呢”之后重新迈开步伐。
  宽末一边走一边思考着,直到四个月前还说着喜欢自己的人,明明说过“喜欢”的,半年之后却要和别人结婚了,怎么说也转变得太快了吧。女人都是这样的吗,他突然在意起来。
  人的感情是无法掌握的东西,尽管自己在和叶山交往,却又很在意松冈。
  对于松冈一直只喜欢着自己不禁有种优越感的宽末,对自己的厚颜也感到羞耻起来。
  “叶山很擅长做菜,是个很贤惠的女人,她一定能做个好妻子。”松冈追上宽末的步伐说道。
  “叶山……很擅长做菜吗?”
  “不是吗?她做的咖喱和奶汁烤菜很好吃呢。”
  松冈停了一下,又说道:“只是咖喱的话我也有自信能做好。刚刚工作的时候,我在家里也有自己做饭。在海鲜咖喱里加入了鱼和贝类,将奶酪加入蘑菇的主要部分一起煮。”
  “在咖喱里加入奶酪吗?”
  “非常好吃哦,虽然我只做给几个人吃过,可他们的评价都不错。”
  “咦?”
  加入蘑菇的奶酪咖喱,味道一定很浓吧。
  “下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做给你吃吧。”
  “好啊,我很想尝尝看呢。”
  宽末刚说完松冈就笑了出来。对于像小孩一样的自己感到羞耻的宽末不禁垮下脸来。
  “宽末你真有趣。”
  松冈轻轻地用鼻音哼着歌,一直走到车站才停止。松冈脱了右手的手套还给宽末。
  “再见。”
  说完松冈就走向了车站右侧的月台,宽末则走向了对面左侧的月台。宽末要乘的电车先到站了,他看向对面的月台并向松冈挥了挥手。
  电车开过弯道之后很快就看不见月台了,宽末在无人的椅子上坐下叹息着。
  和松冈洋介一起吃饭很开心。学生时代的时候没怎么注意,出了社会以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那么合得来的男人。一周里有一两次一起吃晚饭,隔周的周末会一起度过,偶尔一起出游或看电影,也有一起在房间里发呆或看DVD的经历。这样安心愉快渡过的时间让宽末很喜欢。
  去年的圣诞节,也就是他的生日那天,他和松冈一起吃了饭,还收到了松冈送的生日礼物。
  虽然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听到松冈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之后,他才安心地拆开了礼物。
  那是一只有着蓝色文字表盘的漂亮手表,质朴的外形看起来很容易使用。虽然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收下”可自己从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这只表了。
  “之前听说你没有手表,才想到送你的。”松冈小声地说道。
  那是一个晚餐很好吃,礼物很合意,话题不断非常开心的生日。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在走出料理店到了回家的时候宽末还想再和松冈多呆一会。可是在这样一个和周末重叠的圣诞节,附近店里的客人都非常多。
  “要去我家喝酒吗?”
  提出邀请的是宽末。去宽末家的途中他们一起去便利商店买了罐装啤酒。
  回到公寓里一起喝酒的时候,他们聊过些什么话题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笑。想着自己不回礼的话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他问了松冈的生日,可松冈却没有告诉他。
  “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松冈这样说道。
  聊着天的时候,离末班车的时间也接近了。
  宽末对看着钟说“怎么办好呢”的松冈提出了挽留“住下来吧”。
  那之后,他却推开了吻他的松冈。
  虽然觉得互相发短信道了歉,事情就算完结了,可实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每天收到松冈发来的短信减少了。虽然也想过说不定是因为上次的事的缘故,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收到松冈的短信,而且到了年底他们都很忙,或许是太忙的原因也不一定。
  年末到年初的那段时间,宽末每年都要回乡下一趟。从乡下回来是在一月三日,再见到松冈也是在那一天。圣诞节那天以后他们已经有将近十天没有见面了。
  因为车站前的人太多,所以他们约在了神社附近的公园见面。宽末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可松冈却已经提前到了。
  那时松冈的脸他至今无法忘记,嘴上明明在笑,可是眼睛里却透出了恐慌的神情。
  “啊,好久不见。”
  也许是心理作用,松冈的声音好像在颤抖。
  “是啊。你等了很久吗?”
  “没有,我刚到。”
  宽末说着“天真冷,去喝点什么暖暖身子吧?”
  于是松冈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店里零星地有一些穿着和服的女性。
  “松冈你在正月里都做了些什么?”
  没有喝咖啡的打算却用双手捧着杯子的松冈闻言,脸上现出一丝惊讶,他的身子似乎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呃,就是一直在家里……”
  “和我一样啊,我还以为你会出去做些运动呢。”
  “这样说来我没有邀请你一起出去运动过吧。”
  “我对运动不行的,从来没考虑过。”
  松冈轻笑了一下。
  “我还是很喜欢呆在家里的,因为平时上班的时候总是在外面跑。”
  可以理解,做销售是非常忙碌的工作,听说因此累坏身体的人很多。虽然以前的上司福田说过做销售是很轻松的工作,可宽末一直不这样认为。松冈说过他的鞋总是穿不到一年,在总务工作的话根本不会首先考虑这个问题。
  “我很喜欢泡温泉,只要走进澡盆里泡澡,什么也不用做,还会有殷勤的招待。”
  “我也喜欢泡温泉呢。”
  “那样的话……”说到这里松冈却不自然地住了口。
  什么也没有意识到的宽末继续说道:“读书的时候,我常去附近的收费澡堂。住进公寓以后虽然也想泡澡,却没有那种很大的澡盆。”
  “收费澡堂和温泉是不同的吧?”
  被松冈指出了才注意到的宽末又说道:“这样说来好像也是啊。我本来还想着大澡盆的话哪里都一样呢。”
  说完两人都大笑起来,松冈那不自然僵硬的脸颊也终于放松下来。
  两人在店里又呆了一会才离开,然后一起去做了新年后的首次参拜。回去的时候,松冈终于恢复了平时那种精神的样子。
  就是从那天开始松冈每天发来的短信变少了,只有约会吃晚饭和出去玩还和以前一样。虽然松冈什么没有说,但是他对圣诞节那天晚上接吻的事还是相当在意。
  在电车上不停地摇晃着,终于到了离公寓最近的车站。一走到车站月台,宽末就被刺骨的寒意包围了。宽末将鼻子埋入围巾里耸了耸肩,然后迈开了步子。因为时间已经很晚,路上的行人也很少。
  准备走到公寓,路过庭院树木繁茂的一户人家门前时,里面突然传来了狗叫声,宽末被吓了一跳。明明是常有事可还是不习惯,他不禁笑出声来。虽然是惊人地重复着的每一天,但他喜欢现在这样的感觉。他没有更多的要求,和松冈的关系也不需要更进一步,只要像现在这样他就满足了。
  他不喜欢和别人争执,所以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太回嘴。抱着“这家伙说什么都可以”的想法所以常常会被人误解。换做是别人有不便指责的地方,他的却会被直接指出来,他并不是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受伤害。而且一旦有过一次误会之后,要改变对方对自己的印象是很困难的事。这就是他在公司里成了别人的发泄对象,却还是不懂得选择什么话不能说和什么话没必要说的根源。说得白一点,都是自己不好。虽然知道,却无法改变自己。而且对自己说话不客气的多是同性,女性则会稍微客气一些。虽然松冈也是说话直白的人,但他却能接受也不会感到讨厌。他知道松冈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是个温柔的男人。
  如果松冈有什么困难,他一定会帮助他。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事他都会为松冈做。可是老实说,他虽然重视松冈,却不会像对江藤叶子那样有要与他在肉体上结合的想法。
  与正在交往的人分了手,抱着或许能喜欢上的想法把逃跑的松冈追了回来,保留了回答而得到的结论就是这样。可是想一直做朋友的想法他说不出口,看得出来松冈喜欢着自己。虽然松冈努力想扮演好朋友的角色,可是他能感受到在不经意的瞬间松冈目光中流露出的热度。
  像现在这样交往下去松冈的热情不会冷却吗?只要恋爱的热度冷却了,他们不可以一直像朋友那样交往吗?就算以后他们各自结了婚,还可以约出去一起喝酒,这样的关系不能达到吗?
  宽末看向黑暗的夜空发出叹息,吐出的白气一点一点消散在夜色之中。他只是稍微吸了一口夜晚的凉气,却感到整个肺部都疼痛起来。

  这日,到了下班时间,宽末被叫到了事务长的桌前。对方的表情一反常态,宽末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思考着是哪里出了问题,前几天加班完成的文件浮现在了脑海里。虽然做了最后的检查,可因为太匆忙说不定漏了什么地方没看到也不一定。错字虽然没有仔细看,但数字是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的。
  “你跟我来一下。”
  宽末跟在事务长后面走到隔壁的小会议室。事务长并不是会挑地方责备人的人,宽末歪着头想这是怎么回事呢?先进入了会议室的事务长对后进来的宽末说“关上门”,似乎是有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要说。
  “你到小石川这边来也快一年了吧。”
  “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事务长与宽末面对面站着,但是他移开了看着宽末的视线。今年五十岁的事务长以前在总公司做大项目的时候犯了错误于是被贬到了小石川这边来。这些都是听老资历的事务员说的。
  “去年你来赴任的时候,我以为他们又把没用的家伙送过来了。实际上,从总公司来的人很多都没有干劲又缺乏人情味。可是你的工作做得很利落,也不会犯错误。是久违的人才,这让我很高兴。”
  “谢谢您的夸奖。”
  原来是在夸奖他,并不是要批评他,宽末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你来这里之前,总公司的上司和同事的评价表就送到了我这里来,都是些恶劣的评价,我也因此对你相当戒备。可实际上你和评价上写的相去甚远,工作认真又有责任感,会被写得那么过分,是不是以前上司的故意陷害?”
  福田的脸在宽末的脑海里闪现。宽末答道:“呃,不是的。”
  事务长用大拇指按住下巴说道:“是吗。”
  “你工作虽然慢却会好好做,你不像是会遭人忌恨的类型。我对你的评价写得很正经。”
  宽末无法预测话题的走向,事务长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人事调动的内部指示出来了。”
  宽末的胸口一阵骚动,莫名的激流在身体里蹿动。他可以肯定事务长对自己的评价一定不差,这样说来被重新调回总公司的总务也不一定。
  “三月末你就会收到公司的辞退了。”
  “咦……”
  宽末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的嘴角在颤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辞退……是公司的重组裁员吗?
  事务长一脸为难的表情,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听说了在总公司五十岁以上的职员被劝退辞职的事吗?按说你是三十岁年龄段的还很年轻,上面到底是怎么考虑的我也不清楚。”
  事务长抱着手臂叹息。
  “对不起,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宽末双手握紧着,腋下慢慢地流出了讨厌的汗。
  “啊……那个,突然被说辞职……”
  事务长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宽末。
  “我知道你一定会不知所措,可是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服的话也可以和上面直接谈判,但这样只会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印象,结果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我觉得这次的人事调整太残酷了。但至少还有退职金暂时不工作也没问题,还可以找上面交涉一下。”
  这不是开玩笑,也许真的会被辞退了,事实正一点点地迫近。
  “可是比起四、五十岁的人你还年轻又是单身,完全可以重新开始,再找新的工作,所以我才提前告诉你这个消息。正式的人事调动发表是在三月二十五日,在那之前不要告诉其他人。”
  事务长拍了拍呆立不动的宽末肩膀。
  “虽然被公司辞退了,但你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不要太消沉了。”
  事务长走出了小会议室。被一个人留下的宽末拉开手边的椅子上崩溃似地坐下。松冈和事务长都说裁员的对象是五十岁以上的职员,既然这样自己怎么会也成为被辞退的对象呢?
  从总公司到小石川研究所,明明不是研究员却被调动过来,他知道自己事实上是被降职了。但是他以为只要认真努力地工作,还是可以回到总公司的。结果得到的却是裁员的辞退,被烙下了不需要的职员的烙印。
  他知道自己不是能够利落完成工作的人,做事也总是不得要领,可他还是会独立认真地拼命去工作。这样也是不行的吧?是自己太无能了吧?不需要说的就是这样吧?自己在公司工作的十三年全部被否定了。
  在总公司的关于自己的评价可以称得上恶劣。他确实和上司福田合不来。可是把责任推给部下,讲话毫无道理的上司有好几个,福田也不是特别的。
  他感到自己被特别地视为眼中钉,福田仅凭自己的喜恶就对他做出了很低的评价。可是作为上司光凭个人感情就能做出这种事吗?
  说不定,说不定……
  思考着的时候胸口一阵气苦,脑袋里一片漆黑。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被人怨恨。他宁可相信不会有这种事。
  被辞退的事又该怎么办呢?自己是不行的,无法胜任工作,他太无能了,不是公司必需的人。他被自己的思考打垮了,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感情里。
  许久,宽末才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已经到达了公寓,宽末竟没有察觉。下午回到事务所的时候,虽然效仿正在加班的同事们坐在电脑前,但是头和手动着做了些什么他完全记不清了。
  回不过神来的宽末穿着外套,糊里糊涂地坐在了榻榻米上。没有开暖气的房间足可以冻僵人那般冷,虽然肚子空空,可已经没有了去买东西吃的力气。
  “要被公司裁员了。”
  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宽末抱住头。“被公司裁员”这样的话,他对家人说不出口。因为自己的无能所以被辞退了,这太可耻了,他说不出口。当年家里的经济明明不宽裕,他想到东京的大学读书家里却一句话也没多说就让他去了。后来进入有名的公司就职时,家里也非常高兴。正月要是不回老家,也会得到“在大公司里工作一定很忙吧”的原谅。那之后他只好装成很忙的样子,他不想被父母认为自家儿子是个没用的人。
  一到四月他就会被赶出公司了,不能回乡下,也不想回去。那么就不得不在这边寻找新的工作。对于招聘活动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好,这个不行。就职情报杂志?职业介绍所?这些只会让他觉得更加靠不住。
  在寒冷的房间里,响起了短信到达的提示音。从公事包里慢吞吞地将手机取出。松冈发来了短信:“你下班了吗?我现在正准备回家。明天七点老地方见可以吗?”
  说起来,明天是一起去吃饭的日子。松冈总是会在前一天发来确认的短信,以免他有什么工作上的事而不方便见面。
  明明是和平时一样的短信,但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文字却好像胡乱浮动地显现出来……非常混乱。
  松冈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不对。虽然知道,但他还是不想回复,于是将手机关机了。现在他不想与任何人扯上关系。
  那之后他又两次以感冒为借口拒绝了松冈的邀请。周末的时候松冈说想一起去看电影,他以感冒为由拒绝了,下一个周他又以同样的借口拒绝了。
  虽然拒绝了松冈的邀请,可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做,只是迷迷糊糊地呆在家里看电视……
  听说自己要公司被裁员的那一整天,宽末没有吃任何食物,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第二天宽末精力无法集中地就开始工作,结果因他不注意引起的过失一直不断。可是事务长没有对他发火。被事务长用呼叫机叫到的桌前时候,宽末想自己会挨骂也不奇怪。可事务长只是说了句“工作多留神点”。
  宽末觉得这只是对即将被辞退的人的同情,不禁感到更加悲惨。
  直到被告知裁员的事一周后,宽末才稍微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接受了自己无能的事实。而像现在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被辞退的话,就没有收入了。事务长提前将人事调动的事告诉他,是想让他尽快去找一分新的工作。宽末也开始进行了找新工作的尝试。
  星期六下午,宽末抱着履历表和就职情报杂志陷入沉思。不得要领又口拙的自己做销售一定不合适吧?还是处理事务的职位比较适合自己,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的工作感觉非常好。条件适合的地方有不少,只是工资也比现在的工作低了不少。想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宽末开始填写履历表。十几年来一直做着处理事务的工作的自己,能称得上有资历的地方一个也没有,有吸引力的地方也非常少。
  现在开始去上学或者听函授讲座之类……可是要开始找新的工作,不可能有时间去。宽末想着总之先把履历表写完,然后一边看要填写的条款一边用圆珠笔写着,却把字写错了。虽然用了修正笔,可感觉非常糟糕。一定会给面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宽末把写坏的履历表揉做一团扔进了垃圾箱,然后横倒在榻榻米上。干脆回乡下去吧。工作让他对人际关系以及在这个严苛城市里生活都感到有些疲惫了。
  宽末的老家在关西的渔村,父亲创办的鱼加工厂由哥哥夫妇继承,和父母一起共同经营。尽管没有高额的利润但是收入也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了。
  可是工厂不缺人手,自己回去的话就要白白地增加伙食费,只会让家人感到为难,而且在乡下找工作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宽末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肚子也饿了。因为嫌麻烦所以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有吃。宽末在运动衫外面套了一件羽绒衣就出门了。
  来到书店,宽末拿了新出的就职情报杂志就在店里逛起来。注意到许多年前读过的书出了珍藏版,于是就一起拿去收款员那里交钱。
  想着自己是为了转换心情出来散步的,千万不要下雪才好。可是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也十分寒冷,看起来随时会下雪的样子。
  宽末去便利店买了新的履历表和便当之后马上就回家了。转过街角看到了公寓楼的时候,宽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不是短信的提示音而是电话的铃声,是松冈打来的。
  “我是宽末。”
  “啊,我是松冈。你现在在哪里?”
  宽末环视了周围一下。
  “在我的公寓附近,有事吗?”
  “我正好有事到这边来,就顺便去了你的公寓但是你好像不在家,我就想冒昧地问一声你去哪了?”
  “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这样啊。”松冈小声地说了一句,然后又问:“准备回来了吗?”
  “嗯。”
  “我可以稍微靠在你家呆一下吗?我还在你的房间前面。”
  也不能说不让松冈来,但是老实说宽末还不想和他见面。就算见了面也不会有开心的感觉。如果松冈是其他公司的人,他或许还可以发发牢骚,得到一些安慰。可是在同一个公司,对情况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告诉他自己要被裁员的话,他一定会察觉到自己是因为单纯地无法胜任工作才会被辞的。
  他不认为松冈会觉得自己是个工作能力强的男人,但是他也不想让松冈觉得到了这个年纪还被裁员的他是个没有的家伙。尽管三月二十五日之后人事变动的通知也会让公司所有人知道。
  “我还有些感冒,不能传染给你。”
  “啊,我不会呆久的,只是有些东西想给你。”
  结果,还是要见面。再次迈开步伐,宽末感到脚下非常沉重。他不想见松冈,可是又不能不见。没有强硬地拒绝,是因为自己撒谎而取消约会让他有种罪恶感。
  宽末回到公寓就看到自己的房间前有个人影在摇晃,是松冈。注意到宽末的时候,松冈向他大幅地挥着手。不可能无视松冈,宽末只好也向他小小地挥了一下手。
  “好久不见……有一个星期了吧。”
  穿着牛仔裤和土黄色上衣的松冈耸了耸肩。眼镜很适合他,粗糙的戒指却不会让人有不快的感觉。即使从男人的眼光看来,也会很羡慕觉得他的样子很帅。和羽绒衣里套运动衫怎么样都无所谓的自己完全不同。看到松冈,他就开始在意人为什么从根本上就有着差异。
  “对不起……我拒绝了好几次和你的约会。”
  “你感冒了吧?不用在意的。”
  看到松冈对自己露出微笑,宽末的心头不禁感到阵阵刺痛。
  “你去买了什么?”
  手里提着的东西被松冈偷看着的时候宽末下意识地将装有书的袋子藏到身后。要是用了纸袋装就职情报杂志的话就不怕会透出来了。
  “是便当和书呀……这也没什么吧。”
  “虽然是买来慰劳自己的,但都是些食物而已,而且比起书还是DVD比较好吧。”宽末赶紧像辩解一样地说道。
  便利店的袋子被送到了宽末的眼前。
  “啊,不用了。你不要那么费心。”
  “又不是什么值得客气的东西,你就收下吧。我拿回去的话也很重。”
  宽末接过便利店的袋子,看到里面有红色的苹果和黄色的蜜橘。一想到他明明撒了谎,松冈却那么费心的跑过来看他,他就惭愧得无地自容。
  “在这久留不太好,我先回去了,我还会发短信给你的。等你的感冒好了,我们再去喝酒吧。”
  松冈径自说完就要回去,没想到却听到“那个……”,于是松冈在楼梯跟前回过身来。
  “那个……感冒,我的感冒好点了。”
  惊讶地歪着头,松冈说道:“那太好了。”
  “你好不容易过来的,要进来喝杯茶吗?虽然我的房间里很脏。”
  松冈瞬间明白了宽末的意思,他的脸顿时明朗起来。
  “可以吗?”
  “嗯。”
  松冈赶紧走了回去。宽末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然后让松冈先进房间。松冈经过他的身边时传来了香烟的味道。
  “松冈,你吸烟吗?”
  “嗯,你讨厌吗?”
  “也不是,只是我至今没有见过你吸烟。”
  “我只是偶尔吸一下而已。因为今天等你回来的时候有些无聊。啊,烟灰什么的没有落到玄关外面哦,我有带便携烟灰缸来。”
  宽末笑了。
  “我不担心这个。”
  “啊,你很信任我吗?”
  “与其说信任,不如说我觉得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你有一点赞赏过头了。”松冈说着露出开心的笑容通过狭窄的过道走进房间里面然后钻进了被炉里,那动作和女装时的一点没变。宽末给在外面受冷的松冈冲了一杯咖啡,松冈说了声“谢谢”后就用双手捧着茶杯放到嘴边喝着。
  “好久没有来你家了。”
  咖啡太烫,于是松冈吹着咖啡说道。
  “是吗?之前……”
  意识到松冈上次来是在自己被吻之后推开了对方的圣诞节,宽末赶紧住了口。那是两人心里都清楚却有默契地不去触及的事实。打破这不自然的沉默的人是松冈。
  “我啊,听说你感冒的时候就想你会是一副嗯嗯啊啊呻吟着的模样。可是直到昨天为止,去公司上班的时候我才想到应该不会那么严重吧。”
  “嗯,已经治好了今天还是要小心些……”
  在谎言的不协调氛围下,宽末说话时候感到喉咙越发地干涩了。他明明很讨厌那种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谎的人,可是一旦发生了不方便的事自己也说了谎。而看到对此丝毫不怀疑的松冈的表情,宽末更加羞愧。
  “要是感冒太久都不好会很辛苦的。啊,说来你买了什么书?”
  宽末的声音响了起来。
  “呃,是珍藏版的安东比佐子的书。”
  “咦,有意思吗?”
  拿出书之后宽末将装有就职情报杂志的袋子推到房间的角落。
  松冈接过书,翻开里面的梗概读起来。
  “你喜欢这样的书吗?”
  “我不太看小说,虽然有兴趣,但是书太多了不知道该看什么好。如果有有趣的书就介绍给我吧。”
  “嗯。”
  松冈应了一声之后就脸朝下地俯卧着,然后将书啪啦啪啦地翻着。刚看第一页的时候松冈的眼皮就不停往下掉,突然传来一声像是书被合上的声音,接着就听到了深沉的鼻息声。宽末想着不会吧,然后偷偷地看向松冈,他竟睡着了。
  宽末听说过有些人不擅长看书,只读几行字就会被睡意侵袭,松冈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也不一定。毕竟现在不是夜晚,还是白天……
  宽末凝神地注视着松冈的睡脸。小巧的脸的下巴上蓄着能让宽末警醒的胡须。以前他对无论是在鼻子下还是下巴上留胡子的人都有种恶劣且肮脏的印象。现在却不同了。薄薄一撮无损清洁感程度的胡子,被整理成漂亮的形状。虽然看起来很适合松冈,也很帅,但这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也不会让他产生性冲动。
  自己这样想有点对不起松冈,可是认真思考之后他才注意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大多数男人都不会对男人产生情欲吧?
  外面响起了救护车的声音,放松的眉毛动了一下。说来松冈的眉毛也很漂亮。烦人的响声让松冈皱起眉头,然后左右摇晃了一下脑袋就睁开了眼睛。他闷闷地取下眼镜,粗鲁地搓着脸。与宽末的目光相遇了,松冈也只是有些迷糊地看着他,半张着嘴角。
  “对不起,我睡着了。”
  “只睡了大概五分钟而已。”
  “真的很对不起。”
  宽末笑着让他不用道歉,松冈挠了挠短发。
  “周末经常接待客户到很晚,所以我有点睡眠不足。”
  说接待没什么的话梗在宽末的胸口。做销售和做研究的工作不一样,尽管不太了解具体的情况,但他知道松冈工作做得很出色。这是听交往过的叶山说的。以前和松冈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松冈做事很爽利,该说的话都会说出来,对人也很用心。对优秀的松冈来说,没必要顾虑自己这种被公司裁员的人吧。讨厌变得越来越卑屈的自己,宽末停止了思考。
  “困的话就睡吧,不用在意其他的事。”
  可是松冈没有再打瞌睡,和宽末聊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就回去了。虽然之前不想和松冈见面,可是和他聊过之后宽末的心情就稍稍好转了一些。听说自己生病松冈就来探望也让他感到很开心。
  宽末从角落的袋子里取出就职情报杂志,尽管还有许多忧虑可是也没有办法。被裁员的事责任在自己,羡慕妒忌别人是没用的。
  宽末一边比较着年龄要求和工资待遇的项目,一边翻着就职情报杂志。

  宽末的哥哥寄来了附有刚出生孩子照片的邮件。想着刚出生的孩子就像只小猴子一样,宽末笑了起来。皱巴巴的小脸也非常可爱。今后哥哥就有三个孩子了,而刚出生的这个是他们一直期待的女孩。
  邮件的最后,哥哥写道:“你有交新的女朋友吗?”宽末只回了一句“恭喜”,关于女朋友的问题他没有回答。
  和家人说有真心想结婚的对象是在去年。可今年正月回老家的时候,父亲在全家聚在一起吃饭的席间问道:“为什么?你说想和她结婚的那个女朋友怎么了?”
  “我和那个人不可能了。”宽末这样回答,他当然不可能说出对方是男人的事,可他正在和那个男人以既非朋友也非恋人的微妙关系继续交往着。
  那一周,松冈去外地出差了,所以他没有收到出去玩的邀请。于是宽末去了百货商场买送给哥哥的孩子出生贺礼。在店员的介绍下,宽末买了一套儿童套装,然后寄了出去。明明没做什么特别费力的事,宽末却感到很疲惫,于是在电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很少来百货商场,宽末很不习惯。他感到不合时宜地不安起来。
  中午可以去公寓附近的快餐店吃饭,宽末心不在焉地想着,背后却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宽末。”
  叶山正站在他的背后。
  叶山和松冈同龄,而且同在总公司的营业部工作。去年她到宽末工作的小石川研究所帮忙,呆了几个月。他们就是在那时认识的,也交往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许久不见的叶山变得非常漂亮。虽然觉得他们交往的时候叶山就很可爱,可是现在的她比那时更清爽了。
  “啊……好久不见。”
  因为松冈的事,自己甩了她。那之后他们一次也没有联络过。工作的地方又离得很远,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分手的时候,叶山不停地哭泣着。直到现在她那悲伤的表情还在宽末的脑海里残留着很深的印象。可是现在的叶山像要消除宽末的罪恶感一样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四个月没见了,宽末你来买东西吗?”
  “来买送给哥哥的孩子出生贺礼。”
  “恭喜。”叶山小小地低了一下头。
  “你也准备结婚了吧?恭喜你。”
  叶山用手掩住嘴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宽末你为什么会知道?”
  “听松冈说的。”
  这时一个双手提着纸袋的中年女人从叶山背后通过,装满东西而胀大的纸袋碰到了叶山的脚。
  中年女人说了声:“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她虽嘴上没说站在路中间真是讨厌,可是她的全身都传达出这样的信息。
  “要坐吗?”
  宽末催促她坐下,叶山苦笑着说:“站着好像很碍事啊。”然后弯下身子坐了下来。
  “宽末你和松冈的关系真好呢。”
  “嗯,偶尔会一起吃饭。”
  宽末没有说他们一周会见几次面。
  “我倒是没听松冈说过你们还有见面。啊,你还会在意我的事吗?”小声说着,叶山看向宽末。“对方是相亲认识的。刚去相亲的时候明明还很不以为意,见了面才发现对方是很好的人,于是很快就决定了在七月举行婚礼。”
  从微笑的叶山身上传来幸福的感觉。
  “宽末你怎么样了?”
  “什么……”
  “与喜欢的人和好了吗?”
  宽末暧昧地笑起来。
  “和好了,也没和好……”
  他喜欢的江藤叶子再也不会出现了。而对于内在是一样的松冈他只能把他当成重要的朋友,离恋爱的感觉还很远。
  “是对方的态度不明确吗?”
  松冈的心意是“恋爱”,自己的心意则是“朋友”。这无法对松冈本人说明,让他感到很困扰。自己不想失去作为朋友的松冈。
  把沉默当成了肯定回答的叶山安慰道:“宽末你还是早点向那个人传达自己的心意比较好哦。”
  “说起来你的工作怎么样了?还是只有一个人的话肯定不够吧?你一定很忙吧?”
  一提起工作的话题,被裁员的事就在脑海中闪现。宽末的胸口顿时一片阴霾。而叶山并不知道他的悲惨状况。
  “我这边没什么变化,你那边呢?”
  叶山小声叹息。
  “我们这边也没变。实际上我三月末就要辞职了。”
  辞职的事也听松冈说过,可宽末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因此,不能再做现在这样没什么变化却很开心工作了,让我焦急的事也会变少,这样我也可以好好注意自己周围的事了。”
  叶山将落到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个季度末,公司要辞掉很多人。虽然三月二十五日才正式发表,但是内部指示已经出来了,所以对于辞退原来的在职者之后选择继任者的事,当时的情况好像很不得了呢,特别是松冈。”
  “松冈……怎么了?”
  叶山稍微向前弯着身子,小声说:“正式的辞退令还没有出来,不要对任何人说……他可能会在今年春季人事调动里升职做营业部的课长。这样文案工作肯定会增加,所以明明不得不把我的工作某种程度地分配给其他人,但在裁员的时候老手减少了,只有分配给给剩下的人,所以必然会增加周围的负担吧。怎么办才好呢。”
  “咦……可是他还不到三十岁吧?”
  虽不是规定,可公司里已经默认了只有到三十岁以上才能升做课长。再怎么有能力,二十岁的年龄段最多也只能升到主任。
  “后天就三十岁了啊,营业部的松冈迷说的。松冈的业绩一直是第一名,上面也很喜欢他。虽然我觉得他升有点太快了,但没有人会对此饶舌。”
  宽末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拳。他知道松冈能力很强,可是在这样鲜明的对比之下,他不得不正视他们之间显而易见的能力差距。
  “好厉害啊。”
  虽然宽末嘴上附和着,心中却被黑暗的情绪覆盖了。
  “工作能力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有点太厉害了吧。虽然他本人说自己其实有很多压力,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的样子。”
  那之后,两人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分别了。
  “宽末你也要和喜欢的人发展顺利哦。”
  虽然知道这是叶山发自内心的话,可宽末还是没有办法回应。看到之后叶山因为要去和未婚夫见面而露出开心的笑容,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的背影,想着明明是被自己甩了的女人,现在却是像自己被舍弃了,悲惨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宽末坐在回程的电车上恍惚地想着,如果没有分手,自己一定和叶山结婚了吧?如果没有再见到松冈,也许真的是这样也不一定。宽末很快就自虐地笑了出来,俯下身子。叶山和自己分手真是太好了,没有和一个被公司裁员、失去生活保障的男人在一起才是正确的选择。
  在到达公寓前,宽末才想起中午还没有吃饭。现在已经是下午二点,无论是去店里吃还是去买回来吃都很麻烦,于是宽末饿着肚子回到了家。想着蜜橘也吃完了,他环视了房间一圈。最初进入他的视线的就是被炉桌面上的就职情报杂志。
  宽末一把扫开了就职情报杂志,然后将腿伸进被炉里仰躺着。有能力的男人升职为课长,无能的男人被裁员。这是当然的,可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出神地看着天花板,短信的提示音在房间里响起,是松冈发来的。宽末不想看短信所以将手机关了机。
  终于看到短信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在他睡觉之前。虽然很想无视,但他还是一直在意着短信的存在。
  “后天可以一起去吃晚饭吗?”
  和平时一样,是邀请他去吃饭的短信。“后天就三十岁了……”宽末想起了叶山的话。
  宽末的生日那天,松冈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生日。明明没有告诉,却在生日这天邀请他去吃饭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是生日,所以就是没有收到祝福但也想在一起,松冈心里是这样想的吧?那样的话自己也可以不用考虑太多,就单纯地当作一起去吃晚饭吧?
  去年圣诞节收到松冈作为生日礼物送他的手表,被好几个人说过“这表真好啊”自己身上的东西被人称赞还是第一次,可见松冈的品味确实非常好。
  宽末想了很久。自己的生日得到了祝福,又意外得知了松冈的生日,现在他的想法是不能什么礼物也不送给松冈。虽然只为自己着想有些对不起松冈,可是他不想带着劣等感和松冈见面。只是听到松冈的事就变成了这样的自己,和本人出现在眼前的自己,他不知道哪一个会更卑屈。这不是松冈的错,松冈也没有任何不对。完全是自己的问题而已。
  想到最后,宽末想关于松冈生日等自己心情稳定之后再做些什么来补偿……这样想着自己也谅解了自己,于是宽末发送了“后天我有事,对不起”的拒绝短信。
  几分钟之后,松冈就回复了。
  “这周什么时候有空?”
  明明不忙,宽末却回复了“这周都很忙,对不起”,松冈回了“那么下周再说吧,虽然你看起来很忙但也不要太拼命了”。
  今天的短信就到此为止了吧?宽末将手机放到远离手边的地方,闭上眼睛。劣等感和罪恶感让他的心情非常糟糕。宽末被自厌的情绪淹没,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点也不想和松冈见面。

  松冈生日当天,从早上开始宽末就迷茫地想着“今天果然还是见面比较好。”、“可是……”既然松冈喜欢自己,生日这天见面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吧?可是自己又不想见他。然而自己的生日收到了松冈的祝福……宽末还在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想着的时候就到了下班时间。
  下午六点宽末回到了家。可他在屋子里无论是站立还是坐着心情都无法平静。没有和松冈见面给他送上祝福,这对松冈很失礼。就算找再多借口也无法原谅,因为那都是想要自我宽恕的辩解而已。
  只有自己的生日收到了礼物,不是松冈的错却因为个人的理由拒绝了抱着想要一起吃饭这个小小愿望的松冈。
  晚上八点半,宽末穿上外套就立刻出了门。虽然见面的话自己会变得卑屈、自厌,可是不见面的话他以后一定会后悔很长一段时间……早知道这样当初约好见面就好了。
  乘电车到了街上,能够买礼物的百货商店已经关门了。看表才发现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再怎么勉强也不行了。走投无路的宽末只好在百货商场周围走来走去。在卷帘铁门关上的店门前来不停走动的宽末偶然发现了路上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女性银饰店。以龙和鹰的纹样为主题的女性饰品被并排摆在黑布上的狭窄处。宽末想起了以前松冈带过类似的戒指。
  宽末弯下身子认真地看着柜台。琳琅满目的饰品,让他不知道选哪个好。最后,宽末买了带有龙纹饰的手机挂饰。买戒指的话宽末不知道松冈手指的尺寸,项链的话种类太多他又不会挑选。总之东西是买好了,可是作为礼物显得太便宜了,而且还是用茶色的纸来包装的。
  宽末将简陋的礼物放进外套口袋,接着开始寻找蛋糕店。宽末知道一家晚上还在营业的蛋糕店,他在那里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还写着“生日快乐”。
  买完东西之后,宽末却开始担心这样不值钱的东西松冈会喜欢吗?
  和松冈在一起的时候,他没见松冈吃过蛋糕,也不知道松冈是否喜欢甜食。之前要是打听了松冈对食物的喜好就好了,宽末对做事没有计划的自己又自厌起来。
  拿着买好之后才后悔的东西,宽末到达松冈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来这之前他没有和松冈联系。因为如果提前联系了,他怕松冈会对自己买的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抱有过剩期待。
  宽末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站在松冈公寓门前按下了内线对讲机……可是没有反应。
  “咦?”
  再次按下,明明在房间里面响起了呼叫的声音,却没有人的气息。不在家吗?说不定松冈还在工作。
  因为觉得松冈既然邀请了自己,晚上应该有空才对。到底他什么时候才会回家呢?一小时、两小时……不会在日期变更之后才回来吧?
  在这寒冷的天气里除了等待没有别的办法的宽末突然意识到,他并不需要一定得等到松冈回来。只要传达了祝福的心意不就好了吗?对于不想见面的自己来说只要能将生日祝福的心意传达给了对方,不就是最佳的状况吗?
  宽末将装有蛋糕的袋子挂在门把上。虽然想将礼物一起放进去,可是这样的东西作为送给大人的礼物显得太粗糙,最后他还是没放进去。可是只留下蛋糕就回去的话,宽末担心松冈可能会不知道是谁送的而丢掉。想要留言但又没有纸和笔,没办法宽末只好给松冈发了短信。
  “我在你的公寓门前放了蛋糕,不介意的话就请吃吧。”
  发完短信,宽末就离开了。在电梯前按下了标着向下箭头的按钮时,手机响了起来。不是短信的提示音而是电话铃声,是松冈打来的。
  “宽末你现在在哪里?”
  松冈的声音一反常态地显得有些急迫。
  “没在哪里……”
  叮的一声响起,电梯的门开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你在我家?”
  “嗯。”
  “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回去。”
  手机里传来热闹的声音,松冈大概是在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吧。
  “喂,松冈你在和谁说话呢?”宽末在电话里听到了有人在叫松冈。
  “还是不要勉强了,我准备回去了。”
  “真的只要五分钟……不、十分钟,我就能回去。”
  电话挂断的声音响起,松冈的声音消失了。
  “咦,松冈?”
  电话被挂断,宽末也只能叹息着关上手机。自己的生日收到了祝福和礼物,而对方生日的时候自己什么也不做实在说不过去。可是宽末来这里的理由不止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宽末想到松冈会一个人寂寞地渡过生日。他不来的话,松冈会一个人在家里得不到任何人的祝福就这么渡过寂寞的夜晚吧?可事实却是他太自大了。松冈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孤独,有熟人会为他庆祝生日。
  他想回去,想要现在马上就乘电梯离开。可是被说了“不要回去”所以又不能走。宽末回到了松冈房间的门前,然后在走廊上的栏杆旁向下看。路灯下,看起来像是上班族和OL的人快速地走过。
  挂了电话大约十五分钟之后,一部计程车亮着方向灯忽明忽暗地开近,最后在人行道边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上班族,虽然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那应该就是松冈。电梯停止的声音响起,从里面跑出一个人影,果然是松冈。
  松冈在宽末的面前大口地喘着气,他根本不用那么着急的……宽末用有些冷淡的目光注视着松冈。
  “你说今天有事的,所以……”这是松冈的第一句话。
  “预定的工作,那个……提前完成了。”
  宽末努力地为自己圆谎。
  “啊,是这样吗。没想到能见面,真高兴。早知道这样的话,我拒绝那帮家伙的邀请就好了。”
  “你和谁在一起?”
  “大学时的朋友。”
  “应该让你们好好聊的。”
  宽末确实是这样想的。没注意到宽末细微的不快,松冈耸肩道:“没关系,他们不过是找些理由去喝酒而已。”
  松冈说完取下了挂在门把上的袋子。
  “这就是蛋糕?好大呀。”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松冈回过头。
  “之前碰到了叶山,就是在那个时候得知了你的生日。”
  松冈那因为之前跑回来就有些泛红的脸,现在更是像火烧一般红。
  “我生日的时候受到了很好的款待,你的生日虽然做不到那样很抱歉,但还是准备了一点礼物。”
  “你不回礼也没关系的。”
  松冈用手背擦拭着脸颊。宽末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红着脸害羞地笑着的松冈。
  松冈抚摸着装有蛋糕的盒子说道:“我真的好高兴啊,这个蛋糕吃了真可惜。”
  这样一个廉价的蛋糕就让松冈那么开心,宽末反而变得不好意思了。
  “不要放太久比较好……”
  “是呢,啊,你好不容易来了,要进去喝杯茶吗?”
  “可是……”
  “就喝一杯,这里风大你一定受冷了吧?”
  面对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的松冈,宽末说了句“就一杯吧”,然后进了屋。虽然想回去,可今天是松冈的生日,他不好坚持拒绝。
  “没想到会有人来,房间有点脏。”
  虽然松冈的房间里杂志和报纸杂乱地散落在床上,但还不到脏的程度。2LDK(二室一厅一厨房)的房子对于一个人住来说显得有些大了。宽敞的客厅中间摆放着深茶色的沙发。所有的家具都是统一的深棕色,墙壁是柔和的象牙色,地毯则是深绿色的。房间的色调搭配得很好充满了时尚的气息,简直像样板房一样。虽然觉得漂亮的室内装修和松冈的感觉很合,但是宽末感到有些微妙地烦躁起来。
  在沙发上坐下,突然感到腰被柔软的感觉包围了,坐下的感觉非常舒服。
  “马上打开可以吗?”
  松冈把蛋糕盒放在矮桌上,像孩子一样两眼发光地说着。宽末点了点头,松冈就将蛋糕从盒子里取出了。
  “哇,好香。啊,还有祝语。”
  松冈花了比宽末选蛋糕的时间还长几倍的时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只装饰了红色草莓、没有任何有趣地方的蛋糕。他满脸笑容看起来很高兴。
  “宽末你也一起吃吧。”
  “可这是送给你的。”
  “话是这么说,可有个人一起吃才有滋味啊。”
  松冈这样说了,宽末也不好拒绝。
  “啊,我有好东西。”松冈小声说着消失在厨房里,然后单手拿着葡萄酒和酒杯走了回来。
  两人切分好蛋糕然后举酒干杯。宽末喜欢啤酒和日本酒,几乎不怎么喝葡萄酒,所以他不知道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有什么不同。以前和上司一起去喝酒的时候,有用高级葡萄酒招待过对方。要不是提前听说了价钱他还不知道这酒贵得可怕。
  虽然松冈说“这是别人送的,所以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可葡萄酒入口爽滑的触觉,浓烈甘醇的味道让他意识到这是比自己买的蛋糕要高级得多的东西。
  松冈一边高兴地吃着宽末随便买来的蛋糕,一边喝着高级的葡萄酒。
  宽末也将自己的那份蛋糕吃完。可吃着蛋糕的时候,葡萄酒的酒精在他的身体里发挥了作用,体内生起一股燥热。想着任务完成了,他就该回去了。宽末从沙发上站起来,可是他的腿已没有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又倒了回去。坐回去的宽末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喝太多了。宽末将头倚在沙发上,身子仿佛在下坠,意识也在渐渐远去。
  “宽末。”
  肩膀被摇晃,打断了宽末舒服的睡眠。宽末阴沉着脸睁开了眼睛。
  “马上就要到电车末班车的时间了,你要留在我家还是回去?”
  “我要回去。”
  用力地揉了揉脸,宽末站起来。没走出三步,就脚步不稳地倒躺了回去。走路也好回去也好都很麻烦。宽末像猫一样蜷起身子,肩膀被温柔地抚摸。
  “留下来吧。”
  “不,我要回去。”
  明明起不来,嘴上却还说着“要回去,要回去”混乱的视野里出现了松冈难过的脸,然后又渐渐变得模糊了,最后宽末还是睡了过去。

  在急促响起的声音中,宽末睁开了眼睛。他的额头上覆着一块毛巾,刺耳的声音怎么也停不下来。宽末坐起来寻找声音的来源。拿起桌上醒目的闹钟,宽末正想着不知道怎么让声音停止的时候,声音却自己消失了。
  这不是自己熟悉的房间,宽末手里拿着闹钟环顾了房间一圈。在自己睡的沙发旁边,松冈裹着毛毯蜷着身子。为什么松冈会在?他想起昨晚是自己来找松冈,还和他一起吃了蛋糕喝了酒。他的记忆只到吃蛋糕的途中,后面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
  看了看钟,还不到六点。已经有早班的电车开出了。
  “松冈。”
  宽末出声叫他却没有反应。反复叫了几次还是没有反应。宽末想起了和江藤叶子交往的时候自己每天早上都会给他打电话叫他起床的事。
  “松冈,起床了。”
  宽末摇着松冈的肩膀,松冈紧闭的眼睑动了一下,然后稍微睁开了眼睛。
  “啊……早上好。”
  “我要回去了。”
  松冈像小孩子一样用双手搓着眼睛,然后看向墙上的时钟。
  “六点了。现在回去的话应该还有换衣服的时间吧。”
  松冈是计算好了自己回公寓的时间来设定闹钟的,他是个连对这种细节都很细心的男人。
  “昨天对不起。我好像一个人喝醉了。”
  松冈一脸没睡够的表情笑了出来。
  “你不用那么在意的,我昨天很开心。”
  “开心吗?”
  松冈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站起来。
  “步入三十岁的第一个夜晚,后半段真是波澜起伏啊。突然收到短信,于是慌慌张张地赶回,然后吃了蛋糕……”
  似乎想起了什么,松冈突然笑了出来。
  “宽末,你说了梦话哦。”
  “咦?我说了什么?”
  “相当有趣,所以这是秘密。”
  松冈恶作剧般耸肩笑着,他的笑脸和江藤叶子的重叠了。宽末的胸口骚动起来。无论是发型还是穿着完全不一样,松冈身上几乎已经没有残留江藤叶子的影子。可是在偶然的一刹那,江藤叶子的影子似乎又浮现出来了。
  “我会在意的,告诉我吧。”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这只是我的一点乐趣。”
  “什么嘛,这只会让我更在意。”
  宽末抱着必死的决心说道,松冈只是默默地笑着。
  “好了,再不快点回去的话,就没有时间换衣服了哦。”
  被催促着,依然无法释然的宽末从松冈手里接过外套。外套大约用衣架挂起来了,一点也没有发皱。
  “昨天的事谢谢你了,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松冈把宽末送到了玄关。宽末在玄关弯下身子穿鞋子的时候,头顶传来了松冈的声音。
  “说起来,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相反画面呢。”
  “是吗?”
  “那是我还穿女装的时候,不是在你的生日那天在你家住了一晚吗?感觉和那时好像啊。”
  宽末感到有些苦涩地想起来了。他对松冈穿女装扮的江藤叶子喜欢得不得了,于是抱着他渡过了一个晚上。现在的情况也许看起来有些相似,可是自己的心境却不同了。对方的人还是一样的,可是一切都不同了。他并不会对现在这种情况感到开心。
  宽末说了声“再见”就走出了房间,迎面而来的空气非常冷。背后的门一关上了,心情就转变了。在松冈家过夜并没有快乐的余韵,宽末只是考虑着从这回家以后是否还有洗澡的时间。
  “宽末,等一下。”
  走出公寓楼的同时,头上传来了松冈的声音。宽末抬起头往上看,松冈从五楼走廊的栏杆上探出了身子。
  “我现在就下去,等我一下。”
  松冈为什么会叫住他?大约过了一分钟,松冈从公寓里跑了出来。
  “赶得上太好了。有东西忘在我家了,这是你的吧?”
  松冈拿出了一个茶色的小纸袋。这个本来应该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这个,给你吧。”
  “咦?”松冈不解地歪着头。
  “啊,我还是拿回去吧。”
  宽末伸手拿回了纸袋。可是拿回去的话,自己用不上这种东西,于是宽末又将纸袋交给了松冈。东西拿走了又推回来,让松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手机挂饰。不介意的话你就收下吧。”
  “手机挂饰?”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反正也是廉价的东西,不喜欢的话就丢掉吧。”
  松冈似乎明白过来,表情也一下子明朗起来。
  “啊,原来是买给我的!”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小声地“啊、嗯”了几声,松冈抚摸着茶色的纸袋说道:“我可以打开它吗?”
  “嗯。”
  从袋子里落出的手机挂饰在松冈手中发出几声轻响。晚上的时候还不太看得清楚,可是在任何事都无法隐藏的明媚朝阳下这东西的廉价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啊,很素雅啊,我非常喜欢。”
  虽然能让松冈感到开心,可宽末还是无法宽心,他觉得自己实在呆不下去了。
  “那么我回去了。”
  “谢谢你,再见。”
  宽末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再次想起松冈开心的表情,如果之前有好好准备礼物就好了,如果没有把那种像哄小孩一样的手机挂饰送出去就好,宽末在深深的后悔和负疚感中不停地责备着自己。
  面对准备上班或刚下晚班的在电车上打瞌睡的上班族坐着,看到上班族那半张的嘴角时,宽末突然想起了松冈说自己说了梦话的事。自己说梦话的时候,松冈一定醒着吧?烂醉的睡相一定被看见了,怎么想都很不好意思。
  坚持挽留了江藤叶子,抱着她渡过了美好的一晚。美丽的身体一直躺在自己的臂弯里让他感到很开心,就好像做梦一样,他彻夜无法入睡。松冈会不会也和那时的自己有同样的心情呢?……宽末猜测着。
  一想起那时的幸福感,宽末的胸口就被揪紧。虽然江藤叶子和松冈就是同一个人,可宽末无论如何还是不承认下巴上留着胡子的男人和那个被自己当成女神一样崇拜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不,或许他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他不讨厌作为男人的松冈。也知道松冈一心只想着自己,也不是看到松冈时不会产生怜爱的感觉。只是对松冈没有像对江藤叶子那样可以产生让他倾倒热情。

  宽末的心里对松冈产生了微妙的隔阂,但收到邀请的时候他都会和松冈一起去吃饭。他已经厌倦了撒谎拒绝,而且只要不提工作的话题他就不会对自己和松冈的差距有过剩的意识。
  寻找新工作也开始了,平时休息的时候宽末就会去选定的公司面试。诚实地说出了理由,事务长没有对宽末摆出脸色就接受了他不规则上班的请求。工作的时间休息,相对的休息日就要上班,因此他拒绝和松冈星期六的约会的次数就变多了。
  尽管如此,去面试的公司都一个接一个地以“不采用”结束。没有任何资格证书,三十岁的年龄也成了瓶颈。“如果是二十岁年龄段的话……”面试官用足够让宽末听见的声音小声这样说道。
  那日,接受了宽末的面试的公司在他工作的时候有了联络。虽然宽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可是从来不在工作的时候接打私人电话或收发私人短信的他那时也顾不上那么多,慌慌张张地拿起电话到跑到走廊上……结果却又是不采用。至今为止他觉得最有希望的公司也拒绝了他,他感到很惊愕,之后的工作中连手都没法好好使用。
  带着忧郁的心情回到公寓,宽末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有祝词还贴着漂亮的邮票。寄信人是小学时的青梅竹马清水,他寄来的则是结婚请帖。说起来,今年正月回老家时清水就说过他已经向恋人求婚了。
  信中还附有一张留言卡,上面写着:“我要结婚了,你怎么样了?”去年正月,和清水见面的时候,宽末和他说了江藤叶子的事。他告诉清水自己正在考虑和那个配自己有些可惜的美人结婚的事。那时还没有恋人的清水羡慕地说“真好啊”,可是一年之后,自己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清水却要结婚了。多么讽刺啊。
  青梅竹马的结婚请帖寄到的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乡下的哥哥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大家一直期待的给孩子的出生贺礼收到了,这是为了答谢贺礼而打来的电话。说话的时候,哥哥就讲到了最近要结婚的宽末的青梅竹马清水。
  “说来你的好朋友清水君有了孩子吧,所以他马上就决定结婚了。”
  “嗯,我收到请帖了。”
  正在从公司下班回家的路上,宽末下了公车然后一边步行回公寓,一边和哥哥通话。
  “你也快点吧,去年正月明明说了‘有想要结婚的女朋友’的。”
  “哥哥,可是我已经被那个人甩了。”
  明明是不想提及的话题,却总是被没神经地反复提起,实在有点让他感到厌烦。
  “你就没有在交往的对象吗?”
  “没有。不可能那么快就另外有喜欢的人吧?”
  宽末变得有些心烦,很快把话顶了回去。感觉到宽末的烦躁,哥哥说道:“你在不耐烦什么?你啊,是理想太高了吧?”
  “不是的。”
  “可是你说过之前的女朋友是个大美人吧?都说美人三日厌,找个长得一般但是性格好的女人不行吗?”
  “她确实是美人,可我不是只喜欢她的脸。”
  该说的话总是明白地说出来……是个严厉的人。
  记忆中她的笑颜和松冈的脸重叠,让宽末吃了一惊。这之前,想起松冈的笑脸时他总是能看见江藤叶子的残影。说残影也许有些奇怪,松冈和江藤叶子就是同一个人。
  突然有疑问掠过胸口。自己不是因为长相才喜欢上的,也不只是被美丽的外表吸引。如果不是外表,而是内在吸引了他,为什么他不能把作为同一个人的松冈当作恋爱对象呢?……答案无数次地回到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因为松冈是男人。
  “你打算一直单身吗?”
  思考着哥哥的话,宽末回答:“我没这样打算。”
  “要结婚的话就尽快吧。虽然不想说像父亲一样的话,但要是四十岁以后才有小孩的话,等他成年你就退休了。”
  耳朵好痛。
  “这种事我知道。”
  “打好生活的基础,老后有足够的积蓄支配,我觉得也可以选择一个人生活。”
  最后的最后宽末又被哥哥唠叨了一通,才终于在沉重的气氛下挂了电话。在现在这种得知要被公司裁员的状态下,被说“打好一个人生活的基础……”,实在很要命。
  宽末回到公寓的时候,心情很郁闷。想去买酒,拿着钱着钱包准备出去的时候,松冈发来了短信。工作结束得早,松冈便想邀请他去吃饭。一个人的话也只会乱想些多余的事,于是他回了“我去”。
  来到约定见面的车站,松冈已经先到了。在售票处那头,宽末看到了松冈的手机。松冈拿在手里的手机上挂着宽末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廉价银制手机挂饰不停摇动。看到这里,宽末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抱歉。
  那天依照松冈的希望,他们没去居酒屋,而是去了一家比较安静的店。价钱稍微有点贵,座位被各自隔开,人的声音也没那么吵了。
  “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持续发呆的宽末闻言终于抬起了头。虽然会回应可自己却显得心不在焉所以被松冈注意到了。
  “没有。”
  “那最好了。只是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
  没那回事,宽末虽然想这样说心情却无法释然。和哥哥说过的话不停在脑袋里回响。他不是不想结婚,只是没有让他喜欢的人。
  “说起来,你最近经常在假日上班啊。”
  平日里找工作花费的时间把休假的周六都葬送了。虽然时间都设法用来安排面试了,可到哪里结果都是惨败。没有回报的努力只能徒增疲惫而已。每次被拒绝的时候,他就会陷入是自己无能,果然是自己太无能的自厌情绪中。
  “员工一直在减少,所以很忙。”
  真正的话说不出口,宽末只好适当地找话欺骗了松冈。
  “我还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下周六也没空吗?”
  觉得最有希望的公司也回绝了他,送简历也好接受面试也好都让他感到厌烦了,什么都不想做,下周六会是个普通的休息日。
  “有什么事吗?”
  “你想去温泉之类的地方吗?”松冈眼睛向上看着说道。
  “温泉?”宽末歪着头。
  “之前我就有想去的温泉了,从这里坐车去只要大约三个小时。可以在那里过夜,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当天回。啊,车由我来出。”
  温泉二字充满了魅力。他很喜欢超大型的澡池。迟迟找不到的新工作也好,哥哥那边施加的压力也好,他都想暂时全忘掉,悠闲一下。可是跟松冈一起去的话会不好意思。过夜的话会不会让松冈对“那种事”抱有期待呢?可是松冈说也可以当天回,应该就不用担心了吧。
  宽末沉思了许久,于是松冈提心吊胆地提出了“如果你介意我的存在的话,我们可以错开泡温泉的时间”。
  打听一起泡温泉的地方的松冈没有期待过做爱方面的事吧。想要趁这个机会强迫他,只是他想太多了而已。刨除了这些不安的因素,温泉旅行倒是个很好的转换心情的机会。
  “偶尔去一次也不错。”
  “真的?”
  松冈用像准备去远足的孩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宽末。
  “那么,要当天回还是过夜?”
  “都可以。”
  “过夜也行?”
  “嗯。”
  松冈小声地说了声“太好了”,然后将右手握成拳。
  “实际上我相中的温泉旅馆有好几家。不过每家的晚饭都做得非常豪华,我很想尝尝,所以就在那边过夜吧。预约的话就由我来就行了。”
  松冈已经预先在网上做了许多调查,于是开心地说着:“第一候补的地方是露天浴场,第二候补是但马牛的有汩汩泉水的大房间,真烦恼啊。”
  对于兴高采烈的松冈,自己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虽然很期待去温泉,可是也只有这样而已。
  为什么松冈会那么开心呢?是因为要和自己一起出游吗?和一个要被裁员又找不到新工作也不会说话的笨拙男人在一起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呢?
  松冈很有人缘吧,他听说过他以前的交往对象是女人。也不是非男人不可吧?既然如此为什么松冈会喜欢自己呢?自己这样卑屈又无趣的男人到底哪里好呢?
  自己明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宽末在心中悄悄地问着。

  在小石川研究所工作的职员,加上事务长共计只有四人。规定的人数应该是五人,但是有一人拿了长期病假,所以实际工作上就少了一个人。在实际工作的四人里,一个女职员在快进入三月的时候因为滑雪造成了腰部骨折而住院。在四个人都快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这样又少了一个人,更麻烦的是那之后没几天又有一个事务员提出了病假。他被查出了早期癌症,说是只要尽快做手术能够彻底治疗的可能性非常高。住院治疗包括手术花的时间一共是三周,要稍微花去一些季度末的时间。在这种时期少了两个人对事务所来说是很沉重的打击。可这是攸关性命的事,事务长也没有说“等到四月以后再去”的话。
  宽末也没有再去找工作。接近季度末工作也堆积如山。就连事务长也只有拼命地和文件搏斗。可是即使做到早上,工作还是有增无减,正想着已经撑不下去的时候却犹如天助一般,总公司派来了到季度末前会一直留下来帮忙的人,是叶山。
  叶山去年也被派到了小石川研究所帮忙。为了填补两个人的空缺,所以才会派了一个有经验的人过来吧。
  虽然已经没有恋爱的感觉残存,但也是曾作为恋人交往过的人。一起工作的话,就要共处很长一段时间。这和在街上偶然碰面聊天完全不同。像这样在一起不会觉得别扭吗?宽末的这种担心很快就结束了。叶山对宽末完全没有这样的意识,只有他自己在在意而已。分手之后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对象,也许女人就是可以很干脆地对对方断念的也不一定。
  叶山被派遣过来两天后,事务长说自己有事在下午六点时就回去了。最后只剩下宽末和叶山留在了公司里。宽末正想着今天要在九点前做完工作,隔壁桌的叶山突然大声地说道:“啊——真讨厌!”
  宽末吓了一跳,答道:“啊……对不起。”
  叶山红了脸,垂下头。
  “你刚才误会了……我是因为工作老是做不完才抱怨的。”
  宽末也有很多文件和杂事做不完,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法再分担其他的工作了。可如果是被总公司派到这里来的叶山对超过十二个小时工作时间的加班会认为“为什么是我”、“真是抽了最不利的签”也不是没道理的。
  看看手表,刚过七点。
  “叶山,你现在要回去也可以哦。剩下的我一个人做吧。”
  也许要从九点延后到十点才能回去了,不过九点和十点也没有很大差别。
  “这样好吗?你不用管我的。”
  “可是……”
  叶山微微一笑。
  “宽末你真的一点没变啊。”
  “没变?”
  “就是那种地方啊。”
  虽然不知道叶山指的是什么,宽末还是和她互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结果两人一起工作到八点半完成了剩下的工作,然后一起坐计程车到街上,一路上两人还讨论着吃些什么好。
  叶山知道一家开到很晚的意大利餐厅,于是两人就去了那里。虽然比起西餐宽末更喜欢清淡的日本菜,但这家店的加了蒜的面食也非常好吃。
  “在总公司上班,不忙的话六点就可以下班了。我都预定了每周周二和周四去料理教室上课的,可是准备辞职前的一个月却被要求调到这里来。还以为可以很悠闲的真是失望啊,来到这里以后真是忙死了。”
  叶山烦恼地叹息着。
  “感觉真是对不起叶山。”
  “宽末你不用道歉啊,这又不是你的错。可能大概是这种状况的缘故吧,事务长也变得比以前勤快了。”
  宽末突然笑出声来。确实如叶山所说的那样。事务长不到非做不可的时候就勤快不起来。
  对工作的事互相发着牢骚,自然地喝着酒。和叶山聊天的时候,没有因为对方是女性就感到紧张,分享着彼此共同的不快,反而产生了奇妙的连带感。
  “说起来,你还和松冈一起去吃饭吗?”
  “嗯。”
  不太想提起这个事,宽末简短地应了一声。
  “松冈一定也被宽末‘治愈’了吧?”
  “治愈?”
  从叶山口中说出了意外的话。
  “宽末你可是治愈系的哦。”
  “……我自己没有这种感觉。”
  “我想绝对是这样的。”
  这时作为甜品的点心被送了上来,一看到装饰得十分精致的盘子,叶山的脸就绽开了笑容。宽末和叶山点了一样的套餐,点心自然也是一样的。看到叶山吃完她那份后,宽末就递出了自己的盘子。
  “要吃吗?”
  “啊,这样好吗?我没想过要吃你那份。”
  叶山慌张地摇头。
  “我不喜欢吃甜食,所以请吧。”
  宽末将盘子放到叶山旁边,叶山不住低头小声道谢。叶山一直脸红到脖子的样子非常可爱。
  “我非常喜欢吃甜食,像小孩子一样……”
  叶山红着脸拿起小匙伸向宽末提供的那份甜品。她吃下一口之后脸就马上放松了下来。继续吃了三口之后,她就露出了笑容。
  “说到松冈,你听他说过女朋友的事吗?”
  宽末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他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怎看都很像吧。虽然每次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都被他很好地摆脱了。可之前他总是高兴地摸着手机上那条新的手机挂饰,问他‘是谁送的’,他就说是喜欢的人送的。”
  宽末垮下肩膀。对松冈来说,除了自己以外还有能让他倾注那么多热情的人,这种事认真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吧。那个一心只向着自己的男人,根本不可能去注意其他人。
  “虽说是一直喜欢的人,可他却不愿说对方是怎样的人。……一定是真心爱的人吧。啊,去年夏天和我们一起去野营的那个女孩说过,松冈对她说自己有一个只是单相思却很喜欢的人,所以不能和她交往。说起来和我那时一样呢。宽末你说也过还是忘不了以前和你交往过的那个人。”
  “对不起。”
  没想到宽末会道歉,叶山赶紧说:“我不是要责备你。那也是没办法的吧。忘不了的话,也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事。可是松冈却能很好地说出来,真好啊……宽末你呢?”
  “啊?”
  “之前在百货商场聊天的时候,你说过和好了也没和好的话啊。”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自己的情况才好。确切地说……
  “似乎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的单相思……”
  “怎么说?”叶山歪着头。
  “虽然对方确实是我喜欢过的那个人,但我对他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之前他给我的印象太过强烈,我心里一直有种违和感。就算在一起以前的那种感觉也已经冷却了。啊,我是单指恋爱方面的。”
  “我不太懂你说的话。”
  “我不擅长说明事情。”宽末苦笑。
  “可是,本人还是本人吧,他还是你喜欢过的那个人,不是吗?”
  “确实是那样没错。”
  “那么宽末你觉得还有什么不行的呢?”
  “我也不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他其实很明白。对方的性格很好,是个温柔的人,可他却是个男人。因为松冈是男人,所以不行。
  叶山稍微思考了一会,又认真地开了口。
  “宽末,或许是你对对方抱有过高的理想吧。”
  “理想?”
  “明明是同一个人,感觉却不同了。可是对方的人并没有变的话,那么变的只有你对他的看法了,不是吗?”
  自己的看法,对美人的理想。自己对江藤叶子的投入到了可笑的地步。他不只是被容貌吸引,可是美丽的容貌却也是原因之一。
  想要被她爱,他没有考虑过除此以外的事。拥有同样内在的松冈,喜欢上了自己。明明那时候拼命想实现的愿望成真了,自己却驻足不前了。他在对方是男人这个无法跨越的屏障面前,站立不前。
  松冈除了外表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那么变的确实就只有自己这边了。
  吃完饭之后,宽末和山叶一起走到了车站才分别。坐上电车,宽末一边在电车里摇晃,一边思考着松冈的事。他不讨厌松冈。他甚至喜欢松冈,并且想要和他一直像朋友那样交往下去。
  电车里的吊环随着电车开动的方向一起摇晃着。
  不去爱不行吗?改变的心意变成了友情而不是爱情,这样不行吗?这些问题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不是吗?
  脑子里思考的全是这些事情,当宽末回到公寓门前看到松冈的身影时不禁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看到了幻影。
  “那么晚才回来真是对不起。”
  微暗的走廊的路灯下,松冈僵着脸笑了一下。
  “因为工作所以才回来那么晚吧。我到了这边所以就顺便到你的公寓来了。”
  松冈说完,宽末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走近站在门前的松冈。
  “你要来的话,发个短信给我就好。”
  宽末从公事包里取出了房间的钥匙,背后传来了松冈的声音。
  “我来的话,会让你做什么都不方便吧。”
  松冈的话让宽末感有种微妙的带刺感。他只是对松冈平时不个是会被成说让人不快的类型